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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沙漠醫生》

漢斯．康沙里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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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起初，這個女人有點步履蹣跚，雙手緊緊捫住胸口，隨而猶豫地退回到那片將某家前面花園和街道分隔的牆邊，一動也不動。

　　她穿著一件短緊身、白底印上大朵紅罌粟花的衣服，一雙晒成棕褐色的修長大腿。只是很難看清她的面龐，因為滿頭披散的黑髮，為她罩上一層面紗。

　　魯卡，偶然打從下水道工人在馬路洞口搭蓋的小遮棚探頭外望，隨又縮回棚內，用肘輕輕推了他的同伴。這位同伴剛從下面爬上來，身上還帶著一股下水道的臭味，腋下則夾著一支焊鐵。

　　「外面那邊，……女人！」魯卡說著，還做了個手勢。「牆邊……」

　　「腦子裡想女人，你就有麻煩！」克蘭茲勒放下焊鐵，抓住一根吊進洞內的繩子。「魯卡，幫忙拿一下鉛桶。」

　　「那女人走路似乎……」魯卡模仿著她那搖搖晃晃的步態，將遮棚的蓋布推回原處。「瞧──那女人有病。」

　　「讓開！」克蘭茲勒也將頭伸出去，朝那邊張望。「嘿，她真有點不對勁！」他抓抓頭皮。「不是有病！是喝醉了。酒，喝多了，醉了，而且在大白天！來，把鉛桶拉上來！有一件事，我可受不了，那就是女人喝個酩酊大醉。」

　　這個女人又再蹣跚地走著。她倚住牆壁，頭向後仰，嘴巴張得大大的，彷彿透不過氣來，貪婪地呼吸著。之後，她的雙腿彎曲，轉身，好像在慢慢移動，隨而滑倒地上，用背靠著牆。

　　「瞧那邊，你！」克蘭茲勒顯得有些厭惡。「真的爛醉！叫人作嘔，不是嗎？」

　　現在這個女人坐在柏油路面上，兩臂張得開開的，頭向前下垂。她的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嘴巴扭曲；這張嘴，當她微笑的時候，該是很美的。

　　魯卡爬出遮棚，朝她走過去。克蘭茲勒也站起來，雙手放在工作服的口袋裡，勉強跟著這個義大利人。當魯卡走到這個女人身邊，他叫著：「把她喊起來靠著牆！那就是你所能做的！」

　　「那女人有病！」魯卡回了他一句。他讓她的頭抬起來，並且扶住她四肢無力、軟弱的身子。「不是喝酒，是昏過去了……」

　　克蘭茲勒於是快步跑過馬路，跪倒在這個不知名的女人身旁，用鼻子嗅嗅她的嘴巴，才明白她的呼吸裡並沒有半點酒味。她那蠟樣蒼白但輪廓很好的臉龐，和很淺的呼吸，顯示她真的昏過去了。

　　克蘭茲勒搖了搖這個女人，喊著：「喂，醒來！」一次或兩次，撐住她的身體，因為她的身體開始滑近地面。魯卡幫著他，然後，開始解開她頸上的鈕扣。

　　「別動，讓它去！」克蘭茲勒咆哮著。「義大利鬼！隨便脫掉一個女孩子的衣服，對嗎？別亂動手！把她扶上我的肩膀……向前推一點，你這個笨蛋……就是這樣……扶住！」

　　他使自己站立起來，雙手攀住這個女人的背部，好穩住她，不致滑下。她現在吊在他的左肩上，頭向下垂，軟弱得像個布娃娃。魯卡則握住她的雙腳。

　　「醫生！」他說。「找醫生，要快！」

　　「好主意。近處哪裡有呢？」

　　克蘭茲勒四周張望。這條巨宅邸院的街道，冷冷清清、闃無一人，彷彿已經荒廢。古魯瓦區的人是生活在高牆、障壁與籬笆後面，那些背對街道的巨宅裡。戶戶擁有花園，包括游泳池、寬闊草坪、噴泉，以及薔薇樹叢隔出小徑的庭院。你或能聽到一頭狗在這些高牆後面吠叫，或是有人大聲笑著，偶爾也會有點人聲外洩，但通常這個純住宅區的氣氛總歸全然寂靜。

　　克蘭茲勒開始邁步。這個女人並不重，比他每天搬上車子的那箱工具和設備還輕。她那長長的黑髮拂著他的面，弄得他的鼻子癢癢的。

　　「想個辦法！」他扛著她，儘快地走。「告訴你，魯卡──我們按下一家的門鈴，把她扔在那裡！他們會去找醫生。」

　　他們經過好長一段路的花園，走向下一家。當魯卡突然停住，幾乎把克蘭茲勒拖倒，因為這個義大利人仍然抓著這個不知名女人的雙腳。克蘭茲勒勉強穩住自己，才沒有跌倒。

　　「笨蛋！」他喊叫。「發生什麼事？」

　　「醫生──那邊！」魯卡指著馬路對面。那兒有一幢長大的房子，高高的門邊掛著一塊名牌，是位醫生的典型琺瑯名牌。克蘭茲勒回轉身，橫越馬路。歇下來，喘口氣，將肩上的女人向後移動一點，扣了銅門環。

　　「范篤拉大夫，」他高聲叫。「范篤拉──那是說他來自你們那裡樹林的狹縫，魯卡？」

　　「不是義大利人。」魯卡搖搖頭。「不會是義大利人……」

　　一項自動裝置響了。克蘭茲勒用腳推開門，朝屋子裡走去。有位穿白衣的女郎出現在門口，瞥了一眼，向後站著。

　　「出了事？」她說，克蘭茲勒經她身邊進入門口大廳。「這邊，請。」

　　他走進一間光亮、白色耀眼而潔淨的房間，將肩上的女人放在一張有著紅色罩布的長沙發上。魯卡留在大廳裡，雙手搓扭著髒兮兮的帽子。他們直盯著這個身穿白色護士裝女郎的雙腿，眼裡閃耀著光輝。

　　克蘭茲勒擦掉額頭的汗珠，伸手進口袋找根香菸。護士搖了搖頭。

　　「請別吸菸。」

　　「老天！」克蘭茲勒手插進發臭的藍色工作服口袋。「瞧，是不是出了事，我不知道。她突然癱倒在路那邊，看見嗎？起初，我以為……好吧，妳知道的！」他笨拙地咧嘴而笑，在發光的塑膠地板上走來走去。「我見得太多了，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然而──她，看樣子可是昏過去了。醫生在哪裡呢？」

　　「他立刻就會來。」護士小姐在一張空桌上按了按鈕。「他正在實驗室工作。你們到隔壁房間等好嗎？」她指著一間掛有「候診室」牌子的房間。「如果醫生需要你們，會讓你們知道──你們抽得出時間嗎？」

　　「當然沒問題！」克蘭茲勒張大嘴巴笑。「市政府僱用我們。」

　　他們坐在隔壁房間，讓門開著，等待醫生的到來。魯卡開始輕聲吹起口哨來。

　　「閉嘴！」克蘭茲勒喝了一聲。

　　「好漂亮的小姐……」

　　「誰？」

　　「穿白制服的……」

　　「啊，別流口水，閉上你的臭嘴！」克蘭茲勒身向前傾。腳步聲近了，門開了，又關上。一個穿白衣的經過他們身邊，黑頭髮中夾有灰色，瘦瘦的，中等身材。

　　「挺帥的嘛？」克蘭茲勒說。他想，這樣的醫生，真是天生的。他瞪著診察室關著的門。所有女人都會為他脫光衣服！任他用手摸，而這就是他的工作！當一個漂亮女孩，在他面前脫得光光，他真的會怎麼想？會不會認為：她很不錯，我願和她上床……。

　　他理平自己的頭髮，伸伸腿，很想抽支菸。魯卡又在吹口哨。「啊，我美麗的拿坡里……」

　　「閉嘴！」克蘭茲勒喝住他。「但願我們能夠馬上交差走路！」

　　※※※

　　范篤拉大夫，俯在這個失去知覺的女人身上。他的護士早已解開病人的衣服，將她的頭擺得舒服一點，在她的太陽穴，擦了些科隆香水。這種教人感到舒服的強烈香味充滿小小房間。現在護士站在打開著的藥櫃邊，預備皮下注射針。

　　「她失去知覺，」護士小姐說。「兩個市政府的工人見她倒在街上。」

　　范篤拉大夫坐在這個女人身旁，將她的胸罩推到乳房上部。用聽診器聽她的心跳，計數她的脈搏，拉開她的眼瞼。她已完全不省人事，臉色就像死人一樣蒼白。搖動她，在她耳邊呼叫，捏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注射，」范篤拉大夫說，並即脫掉女人的鞋子，在她的腳底按摩。「諾瓦篤拉（Ｎｏｖａｄｒａｌ）一ＣＣ。」

　　「在這裡，大夫。」

　　護士將注射器交給他，隨即在這個女人光著的臀部用酒精擦了一下，然後將棉花球壓住剛剛打過針以刺激血液循環的那一點。病人的呼吸變得較為明顯，眼皮開始跳動，原本發藍的嘴唇也現出一點血色。

　　范篤拉大夫將這個女人長長的黑髮朝後推，開始作全身檢查。他摸她的頭、肩、胸、身體，這樣那樣地移動她的手和腿，然後又再摩擦她的腳底。當他這樣做著的時候，他發現血液又再流回到她的臉部，驅走了原先的蠟樣蒼白。

　　「休克，」范篤拉大夫說。「她沒有帶任何東西嗎？沒有帶手提袋？」

　　「沒有，大夫，什麼也沒有。」護士朝著門口點頭。「你要不要跟帶她進來的兩個工人說什麼？」

　　「不必，他們可以走了。她顯然會在一、兩分鐘內恢復過來；她自己會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護士離開了診察室，范篤拉大夫俯向這個女人。她那生得勻稱漂亮的臉開始抽動，嘴唇繃緊，突然間，雙手開始移動，握拳。

　　「現在不用耽心了。」范篤拉大夫以一種深深教人寬慰的語調說。「再也不用害怕了。妳完全沒事，在這裡非常安全。沒有誰會麻煩妳。請妳聽我說。」

　　她苗條的身體伸了一下，放鬆自己。她的眼瞼停止跳動，嘴唇現在已經寬鬆，手也放開了，雖然手指還在紅色的椅布上神經質地顫動。范篤拉大夫鼓舞地微笑。

　　「看著我。」他這是以同樣教人寬慰的語調說。「現在妳已恢復知覺了。妳曾經昏過去，但現在已經好得多。不用為任何事害羞，不用和我這個做醫生的。」

　　這個女人突然睜開眼睛，向范篤拉大夫投以快速的一瞥，然後又再閉起眼睛。

　　「誰──你是誰？」她問。她的聲音太細，也太軟，每個字都像在輕拉大提琴的弦。范篤拉大夫驚喜地揚起眉毛，然後，重新理好病人的衣服，蓋住她裸露的胸部。

　　「我叫范篤拉，范篤拉大夫。在我看病時，妳偶然到了這裡。有兩個人在街上發現妳失去知覺，把妳帶到我的診察室。妳仍然有些休克，不過，快要沒事了。脈搏正常，心跳也很強。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女人沒有動，但她的呼吸現在已經快些，雙手仍然不停地在沙發上移動。范篤拉捉住她的雙手，握得緊緊的。

　　「你──你是范篤拉大夫？」女人細聲地問。

　　「妳聽過我的名字？」

　　女人點點頭。每個女人都聽過范篤拉大夫的名字！他的名字在當地各家雅緻的客廳裡為大家所談論；茶會時間，常常掛在淑女貴婦嘴邊。當他五年前來到慕尼黑，買下這幢房子，並以內科專家的身分開業，但他也是另一種醫生。不過，這是一夕之間改變成的。那是當一位丈夫從事化學藥品工業，患有神經過敏的太太，認為自己左腿得了血栓症，而在某個清晨兩點鐘請他出診所發生的事；因為當時她覺得震顫而疼痛。范篤拉大夫於十分鐘內趕抵現場，檢查過病人，根本未予注意她那睜大的眼，只是出神地瞪著自己，然後平淡地說：「佛雷登克夫人，妳的血管沒有什麼毛病，只是患了肌肉痙攣，如此而已。晚上是不是跳舞跳得比平長久了一點──或者說，特別用勁？」

　　「啊，大夫，我總是很用勁！」佛雷登克夫人說。「但是肌肉痙攣……我還不曾有過！你能確定嗎？」

　　「是，我認為是。」范篤拉大夫的話極端簡潔而肯定、益發引起佛雷登克夫人的興趣；他開給她一種氣味難聞，但確曾用過一回的外敷藥，客氣地吻了她而離去。佛雷登克夫人跑去窗口，打從窗簾偷看范篤拉大夫開了他的白色跑車離去。

　　「簡直就是神！」她後來不禁對友人們說。「眼睛就像燒著的煤！當他注視妳，……妳便能感覺得出，一直通到妳的腳尖！我們古魯瓦從來沒有像他這樣的大夫！我真得每個月想出一些新的毛病……」

　　自後，范篤拉大夫的診察室總是擠滿看病的人。他必得訂出一套嚴格的就診制度，發出為數不多的淡紅色卡片，讓女性病人明白，只有真正緊急才會出診，這些病人總是在他面前表現那種十來二十歲女郎的舉止。在他診病時間內，只要有一次不必要的求診，他就會謝絕以後為這名病人看病。

　　女士們聽他的話，沒有異議。一年時間內，凡是能夠赤裸著在范篤拉大夫的診察椅上接受過診視的，就會被看作是時髦而屬於上流社會的事。不單他那令人著迷的男子氣概外表，使他的診察室經常客滿；而他的診斷技術也是一流的，他能以驚人的準確，找出疾病的本質。他的名字在慕尼黑上流社會已經家喻戶曉。

　　兩年之後，范篤拉大夫擴建了他的房子：一幢長而有著大扇窗戶的低建築。一間實驗室。在它後面有兩個白磁磚的房間，分為好多間畜舍，可以容納十隻猴子。

　　謠言在古魯瓦流傳開來。「研究工作！」女士們在她們的茶會上為此而歡欣鼓舞。「他們說他即將有偉大的發現。那是癌症──或者心臟病──好吧，不管怎麼樣，總有某項事是所有別的醫生束手無策的。我常常說范篤拉大夫是一位天才！」

　　范篤拉大夫研究工作的真正性質，難得造成任何轟動。只有在少數他為專門醫學雜誌撰寫的論文裡，找得出一些痕跡。不過，在這裡，他的工作引起了懷疑的驚訝、拒斥，甚至敵意。當醫學革命出現，懷抱新主張的個人，總有一座沉默的牆繞著他們，而范篤拉大夫也不例外。當他發表過五篇文章之後，便有一條聯合陣線反對他。他的研究工作被人當作實驗性的江湖騙術而遭排斥。

　　范篤拉大夫並未料到這一點。他不曾和任何人討論這項工作，但他繼續實驗。只有一件消息從他實驗室洩漏出去，激起了新而幻想的推測：范篤拉大夫正向德國和其他歐洲國家動物園，搜尋罹患動脈硬化症的猴子。雖然人或許源自猴子，但經由一項細心探索，已經得知我們人類的動脈，遠比我們的遠親，較易硬化。

　　不必驚訝，范篤拉這個名字自然為神祕煽情主義的氣氛所圍繞。

　　躺在沙發上的這個女人，此刻完全睜開了雙眼，深藍的眸子，黑頭髮。范篤拉大夫想，這真是「不尋常的結合」。

　　「哈囉，」他以友善的口吻說。「現在我給妳喝點什麼？一杯香檳？這或許對妳有益。」

　　「我……我要回家！」這個女人坐起身，但仍然留在長椅上。雙手理著頭髮，讓它向後。「我現在覺得夠好了。」

　　「此刻，這該由妳的醫生作決定。」范篤拉大夫噴了一點科隆香水在一片紗布上，然後交給她。她把它放到她那小而直挺的鼻子邊，害羞地向他微笑。

　　「謝謝你。」

　　「妳頸部一個圓而紅的痕記是怎麼弄的？右邊的。」

　　這個女人跳了一下，趕忙把紗布蓋在頸上。

　　「我……我不知道，」她結結巴巴地說。「有一個？我倒沒覺得。或者是我撞著點什麼。」

　　「不成問題。看來像是一處碰傷。好像是某種堅硬的東西……」

　　這個女人又跳起來，扣好衣服。匆忙間，她把胸罩仍然留在乳房上部。其實，她並不真正需要胸罩：她那漂亮堅挺的乳房，根本無需支持。

　　「妳不信任我，」范篤拉大夫溫柔地說。

　　「不，我信任你。但──我──這麼可怕……」她用雙手掩面，並且開始飲泣。范篤拉大夫扶著她的肘，將她帶到一張很深的皮扶椅邊，讓她坐下，自己則坐在對著她的桌角上。然後，雙手抱住她搖晃著的頭部，使它朝上。

　　「妳叫什麼名字？」

　　「卡蒂亞．赫勒森。」

　　「我似乎聽過這個名字。」

　　「我的丈夫做地產生意。他買賣地產的範圍很廣──在西班牙，在厄爾巴和撒丁尼亞島，在希臘──這些是將來大有發展的土地。幾年之內，那裡全都會成為觀光中心。此刻，他正在出售愛琴海上的島嶼。你要一處嗎？只要付三十萬馬克，你就可以當自己的小島之王。」

　　在她語調中含有無限苦痛：一種對命運的非常厭惡，這種命運的性質，范篤拉大夫還不清楚，乃是一種抗議的喊聲。

　　「愛琴海上陽光的熱度不合我。它傷害我們中歐人的眼睛。」范篤拉大夫仍然抱住卡蒂亞的頭。「就妳個人來說，它傷害了妳什麼？」

　　「一切！我自己，只是剛剛開始……」卡蒂亞的藍色眼睛滿含淚水。范大夫拿了個棉花團為她擦乾。「我曾熱愛我丈夫。當我們剛剛結婚，我們非常幸福。他當時是在買賣公寓、一些房子以及土地。後來，他發達起來了。首先是在西班牙。哥斯達．布諾諾，哥斯達．德．索耳，哥斯達．多羅──海岸，海岸，海岸。再後，就是島嶼：馬洛加島，伊比薩島，薩丁尼亞島，厄爾巴島，敏洛加島。布魯洛．赫勒森出售半個歐洲！」

　　「就為這使妳不舒服？每個女人不是都喜歡擁有一位成功的丈夫嗎？」

　　「但伴隨他的成功……還有別的事情。」卡蒂亞跳起身，甩掉范篤拉的手。「他變成一頭野獣！」她喊叫。「一頭真正的野獸！人的行為不是那種樣子！他一定是瘋了──他──啊，他是惡魔！」她靠在牆上，用那塊噴過科隆香水的紗布壓著她的臉。范篤拉什麼也沒說。水壩已決；在這個當口，問這些問題，一定大錯特錯。如同每位心理學家所知道的，精神治療的藝術是在傾訴而不在說話，且讓她盡情傾吐。

　　卡蒂亞講，講個不停。一個小時，她把什麼都告訴范篤拉大夫。這之後，她已聲嘶力竭；她順從地喝了他倒進半杯水內的藥水，然後，靠在椅子上。手指顫抖，她解開自己的衣服，調整胸罩，但隨而又將它推上去。

　　「大夫，現在你已明白一切。」她有氣無力地說。「一種美好的生活，不是嗎？沒有任何藥丸，藥水能夠醫治的病症。只有靠外科手術的一道切口：離婚。但我丈夫不會同意……他會否認所有我告訴你的一切。最重要的是我沒有證人。白天，他是一位標準丈夫，慷慨地給我送花，用珍珠、鑽石打扮我──全都是自我廣告！瞧我多麼寵我的妻子！但是到了晚上，我們單獨共處，不再有觀眾鼓掌……這時，他就變成一頭動物！」她突地站起來，再度將頭髮推到背後。「我欠你多少？」

　　「什麼也不欠。」范篤拉大夫搖搖頭，向她微笑。「告解室【譯按：天主教徒懺悔，告解之處。】總是免費的。如果妳是來找我看病，那就不同。」

　　「你能治療什麼？我從我丈夫處得來的瘀傷？我自己可以用外科酒精減輕它。」

　　「我願和妳丈夫赫勒森談談。」

　　卡蒂亞搖搖頭。「他不會來看你。布魯洛，拜訪一位大夫？絕不。他時常打交道的唯一大夫是森林診所的詹米茲大夫。他和布魯洛經常相互造訪；他們兩人都屬於保齡球館俱樂部和孤兒之友社，而這也只是做廣告，布魯洛根本不喜歡孩子，他還非常恨他們。但他為了造成一個形象，一個好人的形象付錢。對了，我會告訴他，你想見他，但他只會笑你。」一種不安的表情掠過她的臉上。「我如何解釋我在你這裡呢？」

　　「隱藏在神祕的面紗後面，總對男人有效力。只要說：范篤拉大夫想見你，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沒告訴我，或許我有病。所有男人都是好奇的──比女人好奇，只是他們不願承認這一點！他會用一些空言使妳平靜，然後就會跑來看我。」

　　「布魯洛不會。他寧願看我痛苦。他是一名虐待狂者。」

　　「那就是何以他會來的道理。虐待狂者總很熱中於知道一些新鮮事兒。」

　　「大夫，你不瞭解布魯洛。」

　　「但是，不久就會。」

　　雖然卡蒂亞說她已經完全復原，可以自己回家，但范篤拉大夫還是開車把她送到她家門口。這是在古魯瓦最豪華昂貴地帶的一幢大宅院──一幢白色而氣派的「宮殿」。有一位園丁正在忙於修剪草坪，一片英國式的漂亮草地，盆栽的棕櫚在微風中輕搖。

　　「他規定一切東西朝南，」卡蒂亞痛苦地說。「大夫，再見。」

　　「下回見。」范篤拉說。他知道他真的會和卡蒂亞再次相見。

　　※※※

　　「我是否打擾你用餐？」布魯洛．赫勒森，嘴裡叼支雪茄，對著電話吹進煙霧。他坐在他的圖書室那張鋪著綠色皮面的桌子上，用左手敲著他光禿的頭。他的胖胖圓臉發紅，呼吸帶有紅酒味，他那雙藍白眼水汪汪地。他那藍白條紋的襯衫，在腋下與肩胛骨之間有著汗印。這是一個很熱的天氣，對一個身上背著好幾百磅肉而又患有高血壓的人而言，當然覺得更熱。「還沒用餐，是嗎？」他又問。

　　「沒有，我剛從診所回來。」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輕而有力。慣於命令而壓倒反對意見的人，說話總是斬釘截鐵，一派首席顧問的語調。

　　「有個問題我要問你，詹米茲。」赫勒森說著，拔出他的雪茄。

　　「你又在抽菸，」詹米茲打斷他的話帶著責難的口氣。「我聽得見你！實際上我能從電話裡聞得出菸味。一種蘇門答臘的……」

　　「不對，真正的哈瓦那！」赫勒森笑著。

　　「我警告過你不要抽。你已變得失去理性了。」

　　「聽著，誰是范篤拉大夫？」電話的那一頭突然默不作聲。赫勒森搖搖頭，輕輕敲打電話筒。

　　「哈囉，」他呼叫。「大夫，你還在？」

　　「當然。」

　　「怎麼不說話？」

　　「你怎麼會碰見范篤拉大夫？」

　　「不是我，是卡蒂亞。」

　　「是你太太生病了嗎？」

　　「我不知道，這才是問題所在。這個范篤拉要我去看他。」

　　「你呢？」

　　「關於卡蒂亞。她剛才告訴我。起初，我只張嘴看著她，隨後我想，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你，看你有什麼想法。」赫勒森用一塊大手帕擦拭他那禿頭上的大粒汗珠。「我的意思是，一位大夫檢查過一個女人以後，再來要女人的丈夫去，不是有點不同尋常？」

　　「只在特殊情況下。」詹米茲大夫帶著審慎的保留說。

　　「你所謂特殊情況是什麼？」

　　「這很難說。」

　　「大夫，別繞著圈子說話。我不在乎，你知道的！癌症是特殊情況嗎？」

　　「布魯洛，你別讓你的腦子跳到那一類的結論上去！」

　　「瞧，如果這個范篤拉要對我說什麼，那麼，就是卡蒂亞有什麼病我該知道──我是否可以這樣猜想？」

　　「我想是，」詹米茲說。「但我真的還不會耽心。而你知道我和我的診所可以隨你的便，總會有一張病床給卡蒂亞。」

　　「謝謝，大夫。但我得回到我的頭一個問題：誰是范篤拉這個人？」

　　「他是一位好大夫……」

　　「你好像喜歡某人叫牛油，卻送來人造牛油！你知道他嗎？」

　　「一點點，」詹米茲大夫記得有過一回訪問范篤拉的實驗室，那是受當地醫學會的邀請，當時他聽說范篤拉大夫解說他的理論。這些理論，要拿來當真，那可是太富奇想了。他的同行們，十分客氣地說出他們的想法，只是帶點諷刺地微笑，但他，森林診所的詹米茲大夫曾經問到過：「我親愛的大夫，你該不致推薦這個當作一種新的治療方法吧？就我覺得，無論何時我們採用這種方法治療病人就像沒有人要求這樣做，而我們卻給予一劑安死藥。」自此以後，詹米茲大夫和范篤拉大夫再也未作進一步接觸。

　　「你或許可以將范篤拉先生看作是一位夢想家。」詹米茲現在謹慎地說。「我無法找出他做醫生的一般品性缺點──但他的研究工作是很荒唐的！我問你：他希望用打針治療動脈硬化，打算用一針管的氣體，清除硬化血管裡的沉著物！單是這項意見就叫人不寒而慄。每個醫生都害怕將空氣注進血管，因為這可導致立刻的空氣栓塞──而現在卻有范篤拉用他的氣體以移除血管壁上石灰性變的想法！這和每一條醫學規則都是相悖的。這是──說得率直些──非常瘋狂！布魯洛，別誤會我，這不只是我的意見。真的，許多我的同行，都認為如此。他用動脈硬化猴子作實驗──我敢說，是荒謬的。直至現今還沒有人動搖這項基本信條：那就是任何人將空氣注入血管，便是一名謀殺者。空氣或氣體，僅只是字形的不同。動脈硬化是一件生命攸關的大事，如果有人在老年得了這種病，那是不幸──教人憂傷，但真是如此。附帶說一句，你的高血壓也出自相同的原因，布魯洛。」

　　「非常謝謝你！」赫勒森低聲笑著。「好，現在我對范篤拉這個人已有很好的認識了。你有什麼建議？我該去嗎？」

　　「當然，如果和卡蒂亞有關。」

　　※※※

　　在他的桌子後面，范篤拉大夫站起來。赫勒森很快地掃視他的四周一下，一個明亮、樸素的房間，摩登的斯堪地那維亞家具，外表擦拭得亮晶晶。整潔，幾乎像消過毒。

　　「喂，我來啦，」赫勒森說。語調中帶有敵意：擺出一副挑戰的架勢。范篤拉心想，只要彼此知道自己置身何處。老天，這傢伙看起來倒像是來自某個巴爾幹滑稽劇團裡的角色。

　　范篤拉大夫指著他桌子前面的一張皮扶手椅。「請坐，赫勒森先生。」

　　「我一定得坐？」

　　「不，如果你高興的話。」范篤拉繞過桌子走到前面。他比赫勒森高出一個頭。他穿著白外套也許會教女士們掉過頭來，但赫勒森則無所感。

　　「是否卡蒂亞──我的太太，我的意思是──她有病？」

　　「這倒不一定。」

　　「這不太像診斷結果。她到底出了什麼麻煩？」

　　「我要你來和我作一次談話，以便解釋這件事。這可無法三言兩語說完，像一般普通疾病那樣。」

　　「沒有確定什麼？」

　　「啊，倒是非常確定，赫勒森先生。」范篤拉大夫向赫勒森出示一只皮製的香菸盒。赫勒森搖搖頭。他感覺到心內已激起危險意識。他知道這種意識：一種本能性的不信任，總能幫他的忙。「你知道你太太為何來這裡？」

　　「不知道，我問過我自己這個問題。她以前從來沒有害過病。」

　　「你太太為休克的後果所苦。」

　　「啊，真的嗎？」赫勒森說。他的嘴巴嘲弄似的歪扭著。

　　「你太太喉管下部有著很大的一處瘀傷，那是你用一隻很重的菸灰缸丟傷的。」

　　「大夫，你究竟是在說什麼？」赫勒森這時已經滿臉通紅。他想，這個小婊子。跑來找醫生告狀！或許她是來找他開一張傷單。「醫學證明卡蒂亞受到身體攻擊……」啊，不可以，大夫，你不可這樣做；你別用這一著加諸布魯洛！還沒有誰對我這樣做過，醫生這一行也不行！別耍這一套！赫勒森一心這樣想。

　　「我教你太太安靜下來並送她回家。」

　　「你真好。那麼，我欠你多少？當然，包括旅費。每公里五十個芬尼【譯按：德幣，一馬克的百分之一。】行嗎？」

　　范篤拉大夫根本不顧這些。他只希望有現在這麼個人，站在他面前。矮胖，禿頂，圓圓的臉，看來和氣的樣子，直到你仔細觀察過他的眼睛。這對眼睛是淺藍的，幾乎無色，分外顯得冷酷。

　　「你多少歲了？」范篤拉大夫問。

　　「五十歲。我妻子三十，不要對我說二十歲是太大的年齡差距！但我不以為這會是你的主意。卡蒂亞告訴你些什麼？」

　　「一切。這是何以我要你來看我的原因。你必得信任我。我知道我不能堅持，但我願和你討論你的問題。為你太太的緣故。你愛你的太太嗎？」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赫勒森大聲咆哮。「你是醫生，還是私家偵探？」

　　「我要幫助你，如是而已。你的太太正處於絕望的心神狀態──你沒注意到嗎？她昨天陷於休克，只是一個開始：一種警告的信號。我們──而我之用我們兩字是指你與我本人──我們仍然有機會救她。你曉得她在考慮自殺嗎？」

　　「她這樣說過嗎？」他皺著眉尖。

　　「是的。」

　　「那麼好，作為一位大夫，你應當知道如何由歇斯底里說出她真正的意向。我不知道我太太說了我什麼，而我也不要知道──但是在你對我進行所有心理分析以前，我願正確地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她過得太舒服了，這就是她的麻煩，太養尊處優！不必耽心，我答應她那些微不足道的希望，最好和最時新的服裝、鞋子、珠寶，無需工作，不要孩子──這就是了，不要孩子！這是她所要求的。六個孩子，會教她忙得昏頭轉向。但她要做什麼？吞服避孕丸。啊，天啊，不要，不要孩子，這樣，那她漂亮的肚皮上就不會有記號。大夫，這就是她變得歇斯底里的原因，這就是只有一隻蝴蝶而她把牠看成菸灰缸在飛的道理！」

　　范篤拉大夫什麼也沒說。他心裡想，你是一個多麼差勁的懦夫。一個下流把戲的狡猾騙子。一個像卡蒂亞這樣的女人，應該從你處得到保護──但我只是一位醫生，我所做的，只是勸告，此外，便是袖手旁觀，親眼望著一個像卡蒂亞這樣的人被毀掉。

　　赫勒森朝下望，范篤拉的凝視是責難的，他知道兩人之間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舌戰。他把一個手指放在衣領與流著汗的脖子之間。

　　「我們應該彼此瞭解得深一些，」范篤拉大夫心平氣和地說。「彼此冷靜──理性以及誠實的交談。」

　　「你是在指責我扯謊？」赫勒森勃然大怒。「我也許該說，我太太告訴你的，乃是一派胡言。她需要心理治療！」

　　「她的確會要，如果我們不能達成某種諒解。」

　　「我們？」赫勒森露齒而笑。「你是大夫。治好我太太的腦子，我會非常感激。」他得意地補上這幾句。

　　「那麼你會放棄那些晚間的苦刑節目？」

　　「苦刑節目？」赫勒森重複說著，頭偏向一邊。他的呼吸加速，還帶有哨音。

　　「三晚以前，你用一支雪茄菸頭燒你太太，當她喊叫，掙扎，你達到高潮。」

　　「她──她告訴你這個？」赫勒森以恐怖的聲調說。「你的意思是她曾經說過像這樣的事情？」

　　「除了對她的醫生，她還該告訴別的什麼人？」

　　「因此，現在你就以為你能動以感情並收買我的良知？你想要我玩你這種可笑的把戲？你──你，你們這些人──以為你們能夠告訴我該在床上如何如何？如何跟我太太做愛，用或不用一支雪茄，在上面或在下面，水平或垂直？你要一份我們性交的詳細報告？大夫，你以為我的時間沒價值到浪費在這種無聊事情上？」赫勒森走到門邊，使勁地呼氣。「我禁止你插手我的事情，特別是我的婚姻。而且，我也要禁止卡蒂亞再來看你！集中精力在你的猴子和牠們硬化的動脈上面吧！」

　　這是有意要像最後而致命的一擊，正好打在對方的心窩上，但范篤拉只是微笑著。

　　「啊，你認識詹米茲大夫嗎？」他問。

　　赫勒森深深吸了口氣。「為什麼？」

　　「我以前就聽到一些有關我的猴子硬化動脈的事。」

　　「再會！」赫勒森喊叫一聲。

　　「你要留意你的心臟。」范篤拉舉起一隻手。赫勒森站在那兒，稍作停留。「你的血壓至少二百三十。你應該為這，有所行動。」

　　「詹米茲大夫在為我醫治！」赫勒森滿懷惡意的回吼。「不過不是將任何氣體注進我的血管！」

　　「真可惜。過些時，他該為你做一次靜脈照相檢查。」范篤拉大夫更走近幾步。「瞧，……我們不應該再談一談嗎？重新開始──冷靜地？為你太太的緣故？」

　　「不！」赫勒森猛然地打開門。「我們彼此再也沒有什麼好談，大夫！」

　　幾秒鐘之後，前門砰地關上了。

　　范篤拉大夫拿起電話，打給卡蒂亞。她正在等著這個電話，立刻拿起話筒。

　　「他來看過你嗎？」

　　「是的。很糟，卡蒂亞，」范篤拉大夫坦白地承認。他誠實到承認打從開頭，就預料到會吃敗。

　　「現在我該做什麼？」電話的另一端，卡蒂亞的聲音似乎很小，而且帶著動人的孩子氣。「我害怕……」

　　「走開。在妳丈夫抵家之前，妳該走出去。去找位律師！妳不認識任何律師嗎？」

　　「有的，五個！全都是布魯洛的朋友……但我該去那裡呢？」

　　「先去旅館吧！妳丈夫正處於那種我幾乎要打電話請求警方保護妳的狀況。」

　　「啊，看上帝的面子，別那樣做！我要想一想。」她好像在尋思。「謝謝你，大夫，非常謝謝你！」

　　她掛上話筒。范篤拉大夫若有所思地望著話機。一種奇怪的感情在他心內閃爍，這包含同情、憂慮以及某種他只願看作友誼的事物。

　　如果有點什麼超越友誼的話，那就意味著危險。

　　范篤拉大夫放回話機，走到壁櫃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但無法驅走卡蒂亞的影子。

　　「她在哪兒？」赫勒森吼叫著，大步跨過他的房子。「卡蒂亞，妳在哪裡？過來！該死的東西，過來！我會找到妳，這裡沒有地方好躲！」

　　他一間房、一間房地跑，由樓上而樓下，找遍花園裡的每株灌木背後，沿著屋子的各處牆壁找，然後趕回卡蒂亞的臥室將衣櫥裡所有她的衣服摔出來，再用手杖狂怒地敲打之後，拼命地敲打她的床鋪，打碎了鏡子，用腳踢衣櫥門，怒吼狂叫，直至聲嘶力竭地倒在床上喘氣。他仰臥在那裡，握著手杖，凝視著漆成桃紅色的天花板。

　　他想他會殺死她。只要我能捉住她，我就會殺死她。叫她閉上嘴巴已經十年，什麼也沒做，只是從中獲利──皮衣，珠寶，國外旅行，跑車，聖．托洛佩斯河上的汽艇，晚禮服，參加薩爾斯堡的節目去看百路斯，慕尼黑的歌劇，每樣最好的事物──而現在她開口說話了，向那個混蛋范篤拉，損害到我的名譽！既然這樣，她是誰，她是什麼？她是從那兒來？一個小公務員的女兒，沒有受過大學教育。當我和她結婚的時候，不過是個郵政局的助理，一個小孩子，在床上什麼也不會做，只知道「哎哎」叫，閉上眼睛。她現在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打從我這兒學得的！乖張？乖張是什麼意思？一個男人是否有權做他所喜歡的？我上街，可以花一百馬克買到任何東西。我可以買最上等的妓女，她們會樂於挨鞭撻！小娼婦，饒舌──而且是向一個像范篤拉這樣的傢伙！

　　他躺在床上一個小時，逐漸平靜下來了。隨後起身，脫掉他的衣服，淋浴，再穿上，驅車去慕尼黑。將車停在希渥賓的一幢公寓外面，然後乘電梯上六樓。

　　薇朗妮在家。還帶著睡意，剛剛起床，她的呼吸中有酒氣。眼部的化妝已經擦去，使得臉的上部看來像個小丑。在她的絲質睡袍下，是赤裸的，胸部繃著胸罩。

　　「哈囉，愛人！早了些，不是嗎？」她說，打著呵欠。「天啊，我太累了！」

　　「閉嘴！」赫勒森粗鹵地說。「一百馬克，行嗎？」

　　「用鞭子或是用釘鏈？」

　　雙手發抖，赫勒森脫掉衣服。

　　※※※

　　剛好在晚飯前，赫勒森和卡蒂亞碰頭了。

　　他們彼此沒說一句話。一聲不太清晰的哼聲，赫勒森倒在他太太身上，半勒住她，沿著地板將她拖著，踢她的乳房，腹部以及下體，到處找尋某項硬的東西，想用來敲破她的腦殼。就在一瞬間，卡蒂亞趁她丈夫疏忽，掙脫了，逃命，跑到花園裡去。赫勒森在她後面追趕，他那短而壯健的腿，重重地跑過草坪，他的兩手就像唧筒那樣晃動。

　　「站住！」他氣吁吁地叫著。但卡蒂亞跑得比他快。她年輕，苗條，她的長腿每跑一步，都把她帶得遠離他一些。「站住！我答應不打妳……我不要打妳。站住！把妳的衣服脫掉，躺在草上──卡蒂亞，妳教我發狂，妳就那麼躺著，喘不過氣來！卡蒂亞，妳為什麼要跑開？現在──現在，就是現在……」

　　嫌惡與反感自她內心噴出，這給她新的力量。她飛奔過廣大的花園，繞了一大段路，到達門口，竄進街上，直朝下走，沒有望過四周。

　　她知道赫勒森沒有跟著她。他站在門口看著她走，臉部扭曲，雙手捏緊他的襯衫，襯衫濕透。一個禿頂的色情狂。

　　半小時之後──街道為夜色吞沒而歸於寂靜──她按范篤拉大夫的門鈴。沒有人開門。這座房屋豎立在前面花園的灌木叢後，百葉窗關著了。沒有光線，裡面也沒有人。

　　卡蒂亞坐在門階邊，頭倚著門，等候。她踡縮在那裡，好像一條狗，抽抽噎噎地哭泣。

　　她因真正筋疲力盡而睡著，而後她以為自己在空中飄蕩而醒轉。范篤拉大夫雙手將她抱進屋內。

　　「我……我在等著你，」卡蒂亞說。像一個小孩，她任由他將她放在長椅上。突地裡，她感到安全而溫暖。「你剛才不在……大夫。」

　　「我去給一位病人出診。」范篤拉大夫從外面拿來他的醫生皮包，扭亮一盞電燈，然後將它帶到卡蒂亞身邊。突來的亮光，使她一時為之目眩。她把頭轉向一邊。

　　「他又打了妳嗎？」

　　「他要殺死我。」

　　「妳在這裡安全。」

　　他打開皮包，卡蒂亞開始脫掉衣服。

　　她全身到處都是一塊一塊的青紫瘀斑。圍繞在她那細長的脖子上，則留有一條勒出來的傷痕，深深的抓痕出現在她那漂亮堅挺的乳房上。她的身體下部腫起來了，那是赫勒森用腳踢的，留下大而紅的傷痕。

　　范篤拉不聲不響地工作著，嘴唇閉得緊緊的。他撫摸著瘀傷，為傷口消毒，小心地按摩卡蒂亞的腹部並給她打了刺激血液循環的針。之後，將她的衣服蓋在她那漂亮，仰臥的身體上。站起身，他拿來一張椅子，就坐在卡蒂亞旁邊。

　　「我可以報警嗎？」

　　「不，請不要報警。」卡蒂亞閉起眼睛。范篤拉的雙手放在她身上，就像是麻醉劑。她現在不覺得痛，沒有煩惱，沒有恐懼。只有溫暖和快樂，以及一種安全感。

　　「妳不要控告妳丈夫？」

　　「不。」

　　「妳仍然愛著他？」

　　「不，我恨他！我不能忍受他。他也討厭我。」

　　「那麼，我帶妳去賈密希，看我的一位朋友。他在山上有幢賓館。那是一個可愛的地方，妳會在那兒很快恢復過來。」

　　她沒有回答，只是睜開眼睛，默默地瞪著他。范篤拉避開她的視線。

　　「不，」他說，聲音憂鬱。「妳不能和我在一起。這是不成問題的。那會有閒言閒語──一項醜聞。妳丈夫會把事情鬧開。我也會立刻關門！我要把妳帶去──好，中立地帶，而我會等……」

　　「等？等什麼？」她舉起雙手，朝著他，手掌向上。這是個自古以來，被打敗；徹底投降的姿勢。「我什麼也沒有了。」

　　「妳有妳的生命。」

　　她搖搖頭。「我再也不要活了，」她平靜地說。「我再也不能活了。把我帶去賈密希，如果你喜歡，一有機會我就要將自己摔到山邊，再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

　　「妳的心靈受了創傷。我們會醫好它。」

　　「在賈密希？」

　　范篤拉大夫將雙手擱在她肩上。她抓住它們，向下移，移到她的胸部。他沒有反抗或是將雙手抽走。當這雙手蓋在她胸部，她感到他的手指在輕輕地顫抖。

　　「當我感覺到你的時候，我是這麼快樂，」她溫柔地說。「這時候，這個世界才是美好的──如此寬闊而光亮──而我的心靈也不再感受創傷。」

　　「卡蒂亞，我們正朝向災難。」范篤拉傾身向她。他想：我在做什麼？我在發瘋。醫生的頭一條守則就是不要和病人戀愛。為老天的緣故，想想這一條──頭腦清醒一點：「我們是在懸崖邊。」

　　「那麼跳下去！」

　　「然後？」

　　「沒有，什麼也沒有。但那全是我們的，那懸崖。全是我們的，沒有人能將它從我們這裡拿走……」

　　她的手臂朝上，繞著他的脖子，將他的頭向下拉。他能聞到她的頭髮和身上的香味，他的雙手撫摸她。

　　「我們發瘋了！」他嘶啞地說。「我們應該給關起來！」

　　之後，他吻著她，雙手放在她的臀部上。

　　災難已經開始。他們跳過懸崖。

二

　　快天亮了，潮濕的霧氣從各處巨宅的花園裡升起，睡意猶濃的鳥兒振翅而飛。當范篤拉大夫開著他的那輛小跑車載送卡蒂亞回家，天空滿佈道道曙光以及長而有欠齊整的雲彩。

　　「我們必得這樣做，」他告訴過她。起初她抗議，乞求他，讓她和他在一起，並且跪在地上，最後威脅著要自殺，跳進伊薩河。雖然也為卡蒂亞的恐懼所動搖，但范篤拉還是堅持著。「我答應，我會等在外面。如果他再打妳，便跑出來，我們直接去找律師。不管怎樣，應該找位好律師。假使妳現在離開丈夫，而他發現我們已經在一起，最糟的是如果妳在這裡和我一起，任何法庭都會認為這件離婚案，妳是有罪的一方。我們必須避免去做任何赫勒森能用來反咬妳的事。」

　　「如果今天他不再折磨我，明天他會！啊，你不瞭解他。他是一名虐待狂的天才。一個謀殺者還會很快將人殺死，但他會慢慢地，一點一點做，直到受害者的身體支離破碎……」她的頭倒在范篤拉大夫的肩膀上，眼淚簌簌地滴落。「我愛你，賴甫（范篤拉的暱稱），我愛你──別把我送走！」

　　但現在，他們正駕車經過古魯瓦猶在靜寂中的街道，卡蒂亞已經較為平靜，也較為勇敢。范篤拉說服了她。「如果赫勒森想再虐待妳，」他勸她，「告訴他，來吧！這個時候我不會保護自己或是跑開。但隨後我要直接去找醫生，要他為我驗傷，然後將傷單交給我的律師。就這樣繼續，打我──每一次瘀傷都是對你不利的證據。這會阻止赫勒森；最重要的，他不是傻瓜！親愛的，給他點顏色看。」

　　隨著，他吻了她，而他的溫柔已驅走她所有恐懼。

　　「我在這裡等著，」當他們到達赫勒森的屋子時，范篤拉大夫這樣說。他望望手錶，早上七點。他的看病時間九點才開始。「我等一個小時，行嗎？勇敢一點，親愛的……」

　　卡蒂亞默默地點一點頭。慢慢地，幾乎像是摸索前進。她穿越馬路，打開那扇巨大的鍛鐵門，走上柏油車道。園丁已經在一處玫瑰花園工作，向她道早安，並舉起綠色的草帽。前門沒有關。在大廳裡，女傭艾佛麗正在清潔中國地毯。她似乎並未奇怪何以卡蒂亞早上起得這麼早。

　　卡蒂亞停住在樓下那座通往二樓臥室的曲梯腳下，注視著女傭前前後後推著真空吸塵器。她想，爬十二級樓梯。十二級多麼恐怖的樓梯。賴甫，永遠不會瞭解這，他只是一個男人。

　　「早安，太太，」艾佛麗想要壓過真空吸塵器的噪音而大聲喊著。卡蒂亞嚇了一跳。

　　「早，艾佛麗，我丈夫起床了麼？」

　　「我還沒見到主人。」

　　「他不在游泳池嗎？」

　　「太太，游泳池裡沒有人。」

　　「謝謝妳。」

　　我必須上去，這時卡蒂亞心裡想。我不會給那十二級樓梯放過。在早餐室，在游泳池，在樓下任何地方都會比上樓輕鬆些；家裡的傭人還不知道，對他（她）們而言，赫勒森仍然是個快樂的有錢人，由於他的和善與慷慨，每個人都喜歡他。

　　她僵硬地爬上樓，走進她的臥室，看見赫勒森所幹下的破壞成績。她並未預期會比這種景象好一些；弄得亂七八糟的床鋪，打破了的鏡子，一張洛可可式的椅子給狠狠地擲向牆壁，以致兩隻腳都斷了，衣櫥門推倒了，衣服全給扯出來，散滿地板──一陣瘋子發作後所留下的紛亂。

　　她彎身下去，撿起她的衣服，掛回衣櫥，開始理好床鋪。但當她繞過床鋪打開那扇通往小小露臺門，她縮回來了，恐怖地倚著牆壁。

　　赫勒森躺在窗戶與床鋪之間。他的臉紅而腫脹，嘴唇發紫。仰臥著，手臂向外直伸，兩腿分開。

　　卡蒂亞飛奔出房，跑到樓下，經過吃驚的艾佛麗身邊，穿越花園，出到街上。在馬路另一邊，范篤拉大夫從他的車子裡跳出來。這個雜種，他憤怒地對自己說。又打她了！我要送卡蒂亞去看另一位醫生，讓他為她的受傷作證，然後帶她去安全地點。再來我們要撕掉這位上流紳士的面具，非常無情地撕掉他的面具。或許有些殘忍，但有些人真的應該給毀掉。

　　「進來！」當卡蒂亞橫越馬路，他叫著。他跑去幫助她，這時，他才明白她並沒有和她丈夫打鬥。在她眼裡，完全沒有恐懼，只有一點完全無助的神情。

　　「布魯洛……」當范篤拉將手臂繞著她的肩頭，她結結巴巴地說。「他死了！在我臥室。躺在床邊──通身發紅而腫脹，好可怕！」

　　范篤拉大夫立刻行動。他跑回車子，拿起放在後座的皮包，然後凝視著馬路那邊的大房子。園丁出現在門口，綠色草帽推向後面，注視著他們。艾佛麗曾教他注意，室內發生了一些什麼事。范篤拉有點遲疑不決。他想，赫勒森就這樣死了，諸般問題解決得多麼快。必定是心臟病；他是個典型的「張力亢進」患者。而現在卡蒂亞自由了……。

　　突然間，他為自己的想法覺得可恥。抓住她柔軟的手臂，領著她一同走向她家。

　　「他在哪裡？」當他們匆匆走過花園，他問。

　　「樓上。」卡蒂亞在大廳裡站住。「是不是……是不是我一定也得上去？」

　　「不，我自己會找得到的。」

　　范篤拉大夫一步兩級地跨上樓。他打開頭一扇門是化粧室，第二扇是一間很大的大理石浴室，第三扇才是卡蒂亞的房間。給搗得一團糟的景象，確證了他的頭一項推測：他的心臟在一陣狂怒發作過後，衰竭了。

　　赫勒森仍然躺在那裡，就如卡蒂亞發現的那樣。范篤拉大夫跪在他身旁，試試他的脈搏，驚奇地發現還在搏動。他翻開赫勒森的眼瞼，然後解開他的襯衫，開始用聽診器聽他的心跳。心跳很弱，不規則，而且時斷時續──一顆力爭生存，力爭血液的心臟。現在血液經由靜脈管非常緩慢地流著。需要緊急處置。

　　范篤拉大夫回到樓梯口。卡蒂亞、艾佛麗和園丁都在樓下大廳等著。艾佛麗喊著：「可憐的好主人！」並在啜泣。「可憐的好主人！啊，上帝！啊，上帝！」

　　范篤拉從卡蒂亞僵硬的臉部表情，看出她的「無言之問」。他很快地搖搖頭。

　　「上來這裡，你行嗎？」他問園丁。「我獨個兒應付不了赫勒森，他太重了。」

　　園丁急急忙忙上樓。很費力地──范篤拉估計赫勒森至少有二百二十多磅──他們兩個人將他抬起來，放在床上。園丁驚慌地看看四周，對這間弄得一團糟的房間大感困惑。當范篤拉大夫預備注射器時，他斜著眼睛凝視這個失去知覺的人。非常緩慢地，他將藥劑注入赫勒森的血管，並望著他的臉。嘴巴張開著，發出一種無力的鼾聲。范篤拉大夫再聽他的心跳，然後檢查他的血壓。

　　「讓我們把他的衣服脫掉，」他說，並解開血壓計。赫勒森慢慢地恢復過來，不再打鼾。范篤拉大夫還不知道他的失去知覺，究竟是否因為心臟病，抑因中風而影響到腦部。直到他為病人做過反射試驗，找出病人是否有麻痺癱瘓現象後，才能有較清楚的瞭解。最初印象是不確定的：瞳孔放大而無反應，嘴巴扭曲，這意味著面部與嘴巴並無麻痺。但當這個人的右臂舉起，又會無力地放回自己身旁，顯示這並非肌肉的正常狀態。

　　花費范篤拉大夫和園丁好一陣工夫，才將沉重的赫勒森的衣服脫掉，當他赤裸地躺在床上，就像一座蒼白的肉山，范篤拉問自己，何以沒有人告訴他，太優裕的生活會要他的命，而他是在害他自己，毀掉他自己。假使曾有醫生告訴過他，何以會有赫勒森這樣的人，不把它當作一回事，而要慢性自殺？

　　「你可以走了，」范篤拉大夫告訴園丁，園丁便走出房間，之後，他開始作更仔細徹底的檢查。

　　基本的關節反射運動：陰性。

　　疼痛刺激：有，防禦性運動，未減弱。身體兩側都有反應。

　　腹壁反射：無麻痺現象。

　　之後，范篤拉大夫停下來。

　　這個人腹下肥肉溝是他的生殖器。腫脹而發炎。范篤拉大夫戴上他的薄橡皮手套，摸了一摸。他最初突來而警覺的印象已經確定：赫勒森對他周遭的人是一大威脅。尤其，對卡蒂亞是一項致命的威脅。

　　范篤拉大夫將床上的被單蓋在他身上，脫掉手套，將它放進一隻黃色容器內，注射另一針「柯達林」（Ｃｏｒｄａｌｉｎ）。臉上蒼白的顏色逐漸消失，陳施氏呼吸變得較為正常。赫勒森靜靜地躺在床上他的眼皮顫抖。

　　范篤拉大夫走向房內一頭，那隻淡紅色大理石洗臉盆處，洗洗他的手，仔細地擦乾。當他在室內走來走去，赫勒森已經張開眼睛，注視著他。

　　「早，」范篤拉說，將毛巾丟在那隻摔破了的洛可可椅子上。「你可以認為自己運氣好，見到我……你已非常接近天堂或地獄之門，因為病情或許如此。」

　　「滾出去！」赫勒森結結巴巴，很困難地發出這幾個字「滾……出……去！」說得並不清楚。

　　「你還沒得心臟病，但老實對你說，我認為你會。如果任何人為你作一次靜脈攝影，他們就會發現在你的血管系統內有著很大的沉著物隆起；你應該為這情況試著做點什麼。同時，你還該明白，你有性病。」

　　赫勒森試著用肘撐起自己，但失敗了。他又倒回床上，手指緊緊地抓住被單。

　　「出去！」他重複地叫著。本來是想咆哮的，但只能發出無力的嗄嗄聲。「我……我要把你拉上法庭！侵害家庭隱私！我不要你……詹米茲大夫……」

　　「你是一個緊急病例。做為一位醫生我有責任立刻處理任何緊急病例，不論我對病人的私人感情如何。自然，我會讓我的同行詹米茲大夫立刻知道，這樣他可以接替對你的治療。」范篤拉大夫關好他的醫生皮包。「詹米茲大夫曉得你的性病感染嗎？」

　　「當我能夠再度站起來，我會打斷你的每根骨頭──我發誓，我會！滾出去……」赫勒森在喘氣，但現在他已強到可以握緊拳頭：「我妻子在哪裡？」

　　「樓下大廳。」

　　「你知道她整夜在哪裡？」

　　范篤拉大夫臉上沒有表情。「不知道！」他立刻反問。「為什麼問我？」

　　「你參與女士們的機密，不是嗎？我太太出去了，而且一整夜，奇怪嗎？向你扮演純潔的小天使不是麼？她眼中的淚水和兩腿間的渴望──正是像你這種人所要的貨色。但不是布魯洛．赫勒森，我！」他勉強使自己撐起來，倚靠在床頭櫃上。「你說她現在在樓下？非常關心，我猜？這個發狂的妻子！你只要問她晚上在那裡過的！」

　　「這不關我的事。」

　　「你也在那裡。滾出去──不要再走近我的屋子！」

　　沒有說一句話，范篤拉大夫離開了卡蒂亞的臥室。艾佛麗和園丁在樓下等著。卡蒂亞坐在一張貴重的罩著織錦的扶手椅內，神經質地用手指將一條手帕撕成碎片。

　　「他的聲音……」當范篤拉走向她時，她一無表情地說。「我聽到他的聲音。那麼，他還活著？」

　　「是的。」范篤拉將卡蒂亞從椅子裡拖起來，帶她到外面陽臺上。太陽已經出來，露水蒸發，白色的霧氣在花園裡飄浮。

　　「為什麼？」卡蒂亞抓住他的手臂結結巴巴地問。「為什麼？你救了他？」

　　「當然，我是醫生。」

　　「本來好容易的──現在，千載難逢的時機……」

　　「卡蒂亞！」范篤拉粗魯地喝止她。「妳不可再想到這樣的事情。」

　　「這不是謀殺──我的上帝，這不是！對你只是那麼輕而易舉，什麼也不用做。這就夠了。人們不能歸咎於沒有做什麼！」

　　「不，對醫生能──這是妳能用來對付醫生們最嚴厲的指控！」范篤拉大夫雙手抱起卡蒂亞可愛的頭，她那深藍色眼睛的眼瞼閃動著。「但有件事妳絕對不可做：再也不要讓妳丈夫接近妳。」

　　「我絕不會──打從昨夜和你之後。」

　　「我不是這個意思。妳丈夫有病……知道我的意思嗎？」

　　她點點頭，眼光裡充滿厭惡與恐懼，「我怎麼樣？」帶著壓抑情緒的嘶啞聲調問。「是否我也……意思是說我……」

　　范篤拉緊緊地將她抱過來，一陣猛烈的顫抖透過她的全身。「我會為妳檢查，別害怕，親愛的，別緊張。」

　　他為她擦乾眼淚，將她帶回屋內，在赫勒森的書房，他給詹米茲大夫掛電話。

　　「這是一個太早的電話，大夫，」詹米茲大夫在他的私人診所說：「有什麼麻煩？」

　　「這和赫勒森有關。我是從他家打電話。他在樓上他太太的臥室裡，沒有躺進棺材，真是太幸運了。我是代他打這個電話。」

　　「赫勒森使自己過度緊張嗎？」詹米茲關心地問。「在他太太的臥室……想想看，那是多麼奇怪的事！而且他還有高血壓──他應該更加小心才是。好吧，我會在一小時內到達。無法再快。你已經做了所有該為赫勒森做的事，該沒問題吧？」

　　「當然。」范篤拉大夫咬著下唇。這個人的語氣帶著多麼輕蔑的謙虛！「你應該儘快做一次靜脈攝影。」

　　「或許。」詹米茲大夫有點惱火；這個傢伙居然厚著臉皮建議，好像只把他看作一名初級醫生。「謝謝你，范篤拉大夫，」他很不自然地這樣說。

　　「啊，還有一件事。」范篤拉大夫不快地說出另一宗建議。「什麼時候為赫勒森做一次華塞曼氏反應測驗。你得到的顯著陽性反應，應該會教你非常吃驚。」

　　他沒等詹米茲回答便掛上聽筒。當他回轉身來，卡蒂亞正站在他背後。他沒有注意到她走近。

　　「現在做什麼？」她問，語調就像孩子。「我們下一步要做什麼？」

　　「我們必得將這件事報告公共衛生局。所有梅毒接觸，都得報告。」

　　「指名？」

　　「不，不會。首先，這是為了供統計用。其次，如果患者拒絕檢驗與治療，就得報告姓名，而他則會被強迫接受治療。」

　　「而我也會給列入他們的紀錄……」

　　范篤拉大夫沒有回答，但他的默不作聲已經夠了。法律規定，所有已知的接觸者。那就是說卡蒂亞──與范篤拉本人也得包括在內。

　　「我的天呀，真是太可怕了，」卡蒂亞靠著他，用雙手掩著臉。他們聽到園丁在大廳裡喊叫。

　　「艾佛麗！主人要一杯茶。女主人在哪裡？」

　　「我害怕！」她畏縮地說，纏住范篤拉。「把我從這裡帶走，如果你愛我，救我脫離這個惡魔！」

　　「等他回復正常，會要好幾個星期。我猜，詹米茲大夫會立刻將他送往醫院。沒有醫院方面的同意，他不能離開。」

　　但范篤拉錯了。詹米茲大夫允許赫勒森留在自己家裡。他給他再打兩針，和他討論比賽姿勢，講了一些醫學上的笑話，然後對他說：「休息幾天，你就會完全復原，」而離開了病房。當他處方時，告訴卡蒂亞：「妳丈夫所要的是愛情的照顧，以及和平與安靜。不要興奮。血壓太高，但我們會使它降低。你們最近有沒有什麼爭吵？」

　　「沒有什麼特別事故，」卡蒂亞抱持淡淡的審慎態度，望著詹米茲大夫。他撕下拍紙簿上的處方放在桌上。沒有提到別的病，卡蒂亞也沒有發問。當他檢查過赫勒森的心臟後，在臥室裡已經夠麻煩了，因為他曾想檢查一下病人的較低部位，但赫勒森縮進被單裡去。

　　「住手！」他怒吼一聲。

　　詹米茲大夫抓抓他的頭，坐在床邊。

　　「那麼，這是真的？」他問。

　　「胡說！我要控告范篤拉這傢伙！」

　　「如果你高興，當然可以，但是公共衛生局會要你接受他們的醫生檢驗，以取得證據。你是否有把握認定范篤拉的診斷錯誤？布魯洛，我不只是你的醫生，同時也是你的多年老友。你曉得的，我們需要相互閃避嗎？范篤拉知道你有梅毒。如果我不能使他相信，我在為你治療，他會毫不容情的向當局指名報告。因此，你得讓我看看。」

　　他拿掉被單，將赫勒森的睡衣褪下，他僵直地躺在那裡。

　　「大夫，怎麼樣？」他低聲地問。

　　「無可懷疑。」詹米茲大夫靠回到床腳，「現在，你最好什麼都說出來。在那裡得來的？誰跟你接觸過？」

　　赫勒森瞪著天花板，汗珠從他的禿頭冒出來，沿著耳朵流到枕頭上。

　　「我太太，」他慢慢地說，「我有幾個月，除了和我太太，沒有和任何別人發生關係。」

　　為的是報復昨晚的事！赫勒森感到一陣虐待狂的高潮。我希望他們能將她找去公共衛生局，他想，檢查她，質問她──我那高貴的妻子，我那敏感羞怯的小紫羅蘭！他在床單上擦著雙手，感到深深的滿足。詹米茲大夫則作著記錄。

　　「梅毒：接觸者，卡蒂亞。赫勒森，」他用很大的字體寫著。

　　當詹米茲大夫和卡蒂亞道別的時候，並沒有向卡蒂亞提到她丈夫說的那些話，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吻她的手。他們之間，有著一道看不見的牆。詹米茲大夫回到他的診所之後，馬上走去電話機旁撥了范篤拉大夫的號碼。對詹米茲大夫而言，真是一大震撼，他關心地思索著。事實上，確實教人驚訝，一個像卡蒂亞這樣的女人，居然會罹這種病。

　　「我是詹米茲，」當范篤拉大夫接聽電話的時候，他快活地說，「你在治療卡蒂亞，不是嗎？或者我錯了？」

　　「卡蒂亞是我的病人，不錯。」

　　「那麼我建議你為她做做華塞曼試驗，」詹米茲得意地說著。「顯著的陽性反應，應該會救你非常吃驚！」

　　范篤拉微笑著，默不作聲。他自己的話！「明天我會為卡蒂亞檢查。不管如何，這是我的預定計劃。」

　　「因為她是接觸者，」詹米茲大夫說，聲音大而清晰。「她丈夫已指名她。他在過去數月，除了和她，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關係……。」

　　但是范篤拉大夫不願再聽下去。他掛斷了電話。

　　座落在百花盛開的籬笆後面的這幢巨宅，有著兩個星期的和平。一種虛偽的和平，和平中聚集著狂暴的勢力。

　　赫勒森躺在床上，正享有顯著而快速的復原。他有許多訪客。那些他參加的俱樂部，那些他捐過錢的運動之類，都派人來探望他。他寧願享受這種病中清福以及所有這些對他幸福的關切。他排出一份所有由他支持的機構的名單，看看哪些個會來探望他，啊，你們瞧，他們全都來啦。

　　「這就是全部，」赫勒森核對過名單最後一個時，開心地說。「那麼，卡蒂亞，我的太太又將如何？她打算為我做點什麼？」他輕輕地拍著床鋪，向他點點頭。「過來，坐在這裡！我感覺強壯得像一頭牛！過來──我要摸妳。」

　　但卡蒂亞留在窗口邊，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下到她的背脊。

　　過去兩星期已經改變了她。范篤拉大夫為她作過檢查，做了抹片，送去檢驗，得出的反應是陰性（即未沾染性病）。因此，她可說沒事，染病的恐怖已被驅逐。范篤拉大夫本人則跑去找一位友好的同業作檢查，同樣安心地回了家，因為也是陰性反應。自後，卡蒂亞每天只要一有機會，不論早晨，午飯後，晚間，任何時間能夠走開，便直接跑來范篤拉大夫處，投入他的懷抱。

　　他們在看病時間內，兩項檢驗之間，或是卡蒂亞能在實驗室裡找到范篤拉，他們倆便緊緊地摟著躺在桌子上，卡蒂亞只需手臂一揮，將桌上的便條和紙張掃到地上。有一回，當他正在解剖一隻死猴子的大動脈，她出現了。她撕下他那沾上血跡的圍裙，由頭頂脫掉自己的衣服，伸出雙臂，將范篤拉緊緊抱住。

　　這是如夢般的陶醉，奔向萬丈深淵的旅程，但他們把這深淵看作天上樂園。

　　「我們發了瘋！」范篤拉大夫只這樣說過一回，那是當他們倆滿足地躺在一起，吸著最後一支香菸時。「妳有沒有請求離婚？」

　　「你真的要和我結婚？」她的手撫摸著他赤裸的身體，撫摸著他的胸部和頭。他握住她的手指，吻著。她翻滾到他身上，用她那修長的雙腿夾繞著他。「什麼時候你會對我不忠實？」

　　「永不。」

　　「啊，當一個男人這麼說，他便是在自動扯謊！」她用雙手抱住他的頸。她的黑髮下垂，蓋住了她的眼睛。「如果你不忠實，你知道我會怎樣做？我會殺死你──還有她！不要笑，我身邊總是帶著一支手槍。」

　　「妳沒有！」

　　「但是我有。那是布魯洛的，以前放在他的衣櫃裡。現在是我的。」她吻他。她那細細的牙齒輕輕咬著他的下唇。「因此，你得小心點，范篤拉大夫。」

　　這，許多次教范篤拉感覺到他對卡蒂亞的愛，會演變得有多危險。他感覺到這無異接管了他，將他的意志力慢慢地消耗殆盡。他那麼渴望她的身體、她的撫摸、她潤濕的嘴唇以及她芳香的頭髮，光滑、柔軟的皮膚。每當夜晚來臨，而她尚未出現時，他會變得坐立不安。有一回，因為受不了牽罣與慾望的煎熬，甚至在晚上十點，直接打電話到她家裡去。

　　「保齡球俱樂部有人來，他們還和布魯洛在一起，」卡蒂亞在電話裡說。「我不能來，今晚不能，我可憐的情人……」

　　「妳丈夫的情況怎麼樣？」

　　「很好。他和他的朋友們坐在那裡玩牌。但他看來選算平靜。尚未作過碰我的真正嘗試。我想他也許會同意分開。不過，到現在我們並未討論到這件事。」

　　※※※

　　然而，布魯洛．赫勒森覺得健康情形日有進步。他的呼吸正常，血壓雖然並非理想，但也毋庸憂慮；血在他的血管裡流得很順暢。當他注視卡蒂亞走路時，那修長的雙腿，圓圓的臀部以及可愛的乳峰，脈搏就會加速。

　　「不可有性生活！」詹米茲大夫告訴他。「這要花費時間治療。赫勒森，如果你接觸女人，你就會很糟，而對方也是一樣。如果真的衝動得受不了，那麼洗個冷水澡。」

　　赫勒森表情冷漠地微笑著，並且開始他的治療。但那是在幾個星期以前，現在情況已經改變了。他渴望活動。當卡蒂亞經過身旁，他摺曲著手指；當他打從窗口朝外望，見到她在花園內，穿著簡單的比基尼泳裝作日光浴，他的呼吸也因而沉重。

　　赫勒森將詹米茲大夫所有警告拋諸腦後的這一天到來了。他作過冷水淋浴後，反而興奮不已。於是吹著口哨，裹上寬鬆的紅色浴衣，撿起一條毯子，跑去臥房門口，叫卡蒂亞。

　　這是很好的機會：園丁法蘭茲已去城裡買些新的工具。而女傭艾佛麗則當天下午休假。整個屋子裡除了他和他妻子沒有旁人。空洞，無聲，又瞎又聾。一口巨大而豪華的棺材。

　　赫勒森繫緊那裹著他軟弱軀體的浴衣帶子，並且打開毯子。他再叫著：「卡蒂亞，來這裡一會兒！」

　　他聽到她在樓下大廳的腳步聲，他舐舐嘴唇，抱著毯子，憑他的想像力，眼前出現搖擺著的乳房、苗條而顫動的身軀，分得開開的修長大腿，呼吸急促，又苦又樂，一身淋濕的性生活氣味……

　　「卡蒂亞！」他喊叫。他的胸部脹大。他想，我很強壯，我是一位巨人，我已好到足以壓倒任何女人！「卡蒂亞！只一會兒！」

　　她的腳踏在樓梯上，在過道──再四秒鐘──三──二──現在──

　　他猛然打開房門，站在她面前，看見她的眼光裡閃爍著恐懼，不讓她有機會喊叫，以最快的動作，用毯子將她罩著緊緊地抱住，要將她拖進房間。他的浴衣攤開了，嘴裡發出高亢刺耳的笑聲，將她抵在牆上，自己全身壓住她，她的雙手只能無力地下垂，使她必然摸到他的裸體。他聽見她喊叫，益發興奮起來。他試著從她下面踢她的大腿，這樣好讓她倒下去，但她打鬥，掙扎，痛罵，直到一次突然的狂暴讓她抽出身體，擺脫了他，跑走。

　　他追趕，在樓梯頂端捉住了她，猛撲向她，將她壓倒在地板上。兩個人又打，又咬，又叫，但仍緊緊地抱在一起。他們滾到樓下，兩個人的頭撞著梯級，一直滾到大廳裡。赫勒森大笑，當他撕破她的衣服時笑得更加放縱。將全身重量壓在她身上，雙膝跪在她的兩股間，強將她的兩腿分開。

　　「野貓！」他喘著氣。「婊子，我要將妳的四肢撕開！叫吧，繼續喊叫吧──妳的喊叫聲多麼可愛！妳害怕嗎？我希望如此！讓我看著妳害怕──害怕得要死……」

　　他拼命擋開她連連搥打著的雙手，用他巨大的手將它壓倒在地板上。她又用頭撞他，抓了他的右眼，再抓下巴，然後拔出她的兩條大腿，踢出去。

　　她不知道究竟踢著赫勒森什麼地方，但他從她的號哭聲中滾開，仰臥地上，用雙手捧著腹部，他的嘴角淌著白沫，一副令人嫌惡的樣子。

　　卡蒂亞自他身旁爬開，背靠著牆，筋疲力盡。她的皮膚燒灼般作疼，到處都留有他的指甲痕，還有深深的，流著血的擦傷。

　　在她明白危險尚未過去之前，還有時間喘幾口氣。赫勒森轉向一邊，跪了起來，爬向她。一頭巨大的動物，傳說中某種禿頂的怪物，最後之恐龍。

　　用她剩餘的全部力氣，再踢出去，踢中他的前額，再度叫他摔倒。他那裹在開著的浴袍，赤裸而鬆弛的身軀，砰然一聲倒在鋪著大理石的地面上，雙腳在抽搐。

　　卡蒂亞使盡氣力扶著牆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客廳。她的手提包放在那裡，裡面還有一支手槍。她拿出槍，又復蹣跚地走回大廳，面對著她丈夫。他那充血的眼睛注視著她：一種僵直，殘忍的疑視。他沒有移動，但他的胸部開始鼓起，頭抬起來，卻像一柄鐵鎚，要打破大理石般的倒下去。

　　卡蒂亞雙手握著手槍。她瞄準他的胸部，然後是頭，正好在兩眼之間。隨後，她看見他在哭。這教她難以置信；她由槍身向下望著他，見他那密密，閃亮的淚珠，簌簌地自眼角流出，流過雙頰，流進脖子內。

　　她丟掉手槍，跑出去。用力打開車庫門，跳進她那輛敞篷小跑車，開走。

　　她漫無目的地駕著車子，兜了三個小時，經過古魯瓦，下至以撒，經過森林與村莊，然後又回到古魯瓦，驚奇地發現自己仍然活著，仍然駕著車，因為她曾感覺到，什麼也沒看見，只見那大而固定，哭泣著的眼睛──一對史前怪物啜泣時的眼睛。

　　當他背後的門打開時，范篤拉大夫嚇了一跳。這時他正在實驗室，仔細寫他最近的實驗報告，這是他頭一次顯著的成功：即使用注射辦法，將大動脈內鈣質沉著物，予以清除。但這一切都得看注射的精密性質，針頭插入的角度，以及動脈壁上附著物一公釐一公釐的分離。

　　卡蒂亞正站在門口，她的衣服全給撕得稀爛，兩股間有著大而出血的擦傷。

　　「你要殺死他！」她哭喊著，范篤拉大夫跳起來。「現在！你聽見嗎？現在！你一定得殺死他！」

　　范篤拉大夫來不及扶住她，她就昏倒過去了。

三

　　「巧合」是我們時代不可思議的事物。很巧合的是卡蒂亞經歷一場驚惶失措的打鬥後不久，詹米茲大夫去一位病人家出診，開車回家途中經過赫勒森家，猶豫了一下，還是煞車，將車子停在路邊。

　　詹米茲聽到一個笑話，正是赫勒森所喜歡的那種歡鬧的粗俗軼事。赫勒森有著一種驚人的，全心全意的喧囂笑聲，有那個講笑話的人，不喜歡像他這樣有欣賞力的聽眾？詹米茲看了一眼他的金錶，還有十分鐘的空閒。他按了大門的門鈴，這個大門與其說是一處私人宅院的入口，倒不如說更像一座教堂的，之後，試推了一下門，發現門並未上鎖。驚異地，他步入大廳，當他看到一個白色人肉堆躺在梯腳下，幾已喊出：「喂！大門是開著的！」

　　「布魯洛！」詹米茲大夫叫著，大吃一驚。「什麼事？老天，你在那裡做什麼？」他跪下去，瞥見這個失去知覺的人，立刻跑去打電話。這大概是他生命的結束，當他接通了電話，他這樣想。一次這樣的昏厥──居然發生在這種地方！他，赤裸著，躺在梯腳下，他那弄亂的浴袍則在約四公尺外。屋子裡空無一人：沒見園丁，沒見女傭，沒見卡蒂亞，而大門是開著的！是什麼教赫勒森這個樣子離開房間？

　　「誰值班？」詹米茲對著電話吼叫，「妳們又都睡著了？愛爾娜修女！看在上帝份上，妳們去了哪裡？電話已經插了好幾分鐘！妳們在哪裡？啊，好，好，好。趕快叫救護車來赫勒森家。要班赫德大夫準備氧氣罩。我們不是沒有空房嗎？不，我們有一間。十號房。布勞菲還住在裡面呢？那麼，把她搬到十九號房。是的，只是將她推走──是的，即使她反對。等會兒我來處理。叫車子出發，藍燈與警笛以及一切。立刻！」

　　放下話筒，跑回赫勒森處，扳開他的眼瞼，跑出屋子，從車裡拿來他的醫生皮包，跑回來，給這個失去知覺的人，作肌肉注射，使病人鬆弛、猶豫片刻之後，再用一根長的套管，作一次直接注入心臟的心內注射。

　　赫勒森似乎沒有反應。一堆白肉，醜陋地赤裸著。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大理石板上。

　　詹米茲大夫坐在大廳一張覆蓋織錦的扶手椅子裡等著。他已做了此刻所能做的一切。赫勒森是否可以活著送到森林診所，要看救護車到得有多快。當他聽到警笛聲，才算鬆了一口氣。救護車司機愛瓦德將車子飛速開進赫勒森家後，作了一次刺耳的緊急煞車。男護士漢斯跳出車子，趕忙跑到車後打開車門。他和司機抬了一付擔架進入屋內，還帶著氧氣設備以及氧氣面罩。他們將赤裸的赫勒森抬上擔架，蓋上毯子，並將面罩套在他臉上。每個動作都很精確而快速，沒有說幾句話，便將病人抬走。詹米茲大夫就著擔架檢查赫勒森的心跳、脈搏以及呼吸。氧氣從鋼筒流進面罩，帶著細細的嘶嘶聲。

　　「回診所去！」詹米茲命令著。「快！我們一定要趕得上！」

　　這是一段自殺性的旅程，但是當他們到達診所時，赫勒森仍然活著。十號房已經清理就緒，氧氣罩也裝置完妥，班赫德大夫已經將所有必須用注射針劑放好在藥物推車上。針筒只等裝進藥水，用消過毒的紗布覆蓋著。

　　一切準備都已妥善，詹米茲大夫感到很滿意。我知道如何管好這個地方！人們有權作這種期望，一百馬克一天嘛。森林診所或許太貴了一點，但我們的病人得到皇室般的待遇！

　　他脫掉夾克，扔在一角，幫著抬赫勒森上床，並且為他注射了第一針。塑膠質的氧氣罩在他後面的病床上，開始自活門流出氧氣。病床的另一端，點滴瓶已掛在支架上。

　　詹米茲大夫擱下注射器，盯著赫勒森，彎下頭。我耽心，一切都完了，老友，他想。你不會恢復過來的。如果奇蹟出現，我們還能讓你甦醒過來，你也將是一名可憐的病人，會給你最後發生的一次強烈心臟病嚇壞。要不然，由於進入腦部的血液不足，腦內那些精巧的細胞，將會感受缺氧，而萎縮、崩解，以致你會成為沒有思想的植物人。不同那種方式，布魯洛．赫勒森，你已經有一隻腳跨進鬼門關了！……

　　詹米茲大夫從氧氣罩裡出來，將注射器材推車推向一邊，擺出一副絕望的姿態。

　　「沒有希望，」他簡潔地說：「班赫德大夫，你和他在一起，如果他的情況有任何改變，立刻通知我。我會設法找到卡蒂亞。」

　　但是這件事他無法做。半個小時之後，園丁剛從慕尼黑一回來，他走到電話機旁。

　　「我要讓女主人立刻知道，」他結結巴巴地說：「如果她也在城裡，那麼就會立刻回來。大夫，是不是事情很糟？」

　　詹米茲掛上電話，沒有回答。他覺得對傭人講他主人的病情細節是多餘的。

　　打從赫勒森到達診所，已經一個小時，但他仍然活著。詹米茲大夫說：「他是一頭象的體格！但現在對他也沒多大用處了，對他的這種動脈狀態已無所補益了。」

　　九點的時候，值班護士跑來告訴詹米茲大夫說卡蒂亞和范篤拉大夫來了。詹米茲沒有回家，一直留在診所觀察赫勒森的倖存奇蹟出現──這種和豫後相反的結果，赫勒森已開始作較深的呼吸，甚至還恢復了一點氣色，雖然仍深陷在無知覺狀態──這時他揚了揚眉毛，取下他的金邊眼鏡，細心的擦了一擦，然後說：「我會下去。」

　　板起臉孔，他瞪著范篤拉大夫站在卡蒂亞身旁。他們用那種詹米茲大夫認為並不風雅的親密姿態挽著手臂。

　　「我未經同意，開了你的車子到這裡來，」范篤拉大夫沒注意到對方那種顯然難看的臉色說：「你把汽車鑰匙留在上面。這裡。」他將詹米茲大夫那支穿在細小金鏈上的汽車鑰匙，繞在食指上打轉。

　　「謝謝你，范篤拉大夫。」詹米茲大夫將鑰匙放進口袋。老天，是，是他的車子！赫勒森這次鬧得天翻地覆，使他全然忘了這回事。現在該是那個叫范篤拉的打退堂鼓的時候了！唔，有個人必得感激他，並對他客氣些。此刻，詹米茲大夫倒寧願車子被竊。他可以買一輛新車，但要對范篤拉大夫客氣卻意味著個人威望無可彌補的損失。

　　「妳的丈夫正處於非常嚴重的情況，」詹米茲以一種令人不快的誠實告訴卡蒂亞。現在已無醫學上的託詞可用。他幾乎沒期盼她會淚如泉湧，或是任何大的情緒表示，但她以徹底冷靜的態度聽他說完這些話，確使他吃驚。「他是處於昏睡狀態。我們已盡一切人事，現在只有上帝可以幫忙他。」

　　「上帝，確實很不幸，是否做過任何醫學檢驗？」范篤拉大夫冷淡地問。

　　詹米茲大夫對他投以充滿惡意的一瞥。「我們都瞭解病人的病情。將來趨勢──那，可得看命運。」

　　「一個人或會為這一點爭辯，詹米茲大夫。」

　　他是否會開始再打針？詹米茲大夫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對范篤拉大夫的意見是全盤否定的。由於赫勒森的動脈那麼無可救藥地硬化，因此，他認為根本沒有什麼治療方法可供採擇。

　　「我們必得認清醫藥的極限，」他以一種故意的自傲口吻這樣說，彷彿給范篤拉大夫一記耳光。然後轉身向卡蒂亞。「妳不在家，卡蒂亞。我真的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偶然路過進去，發現大門開著，而妳丈夫──嗯，處於一種特殊情況，是在樓梯腳。昏迷過去，赤身露體，浴袍敞開；看來似乎跟人打鬥過，但是跟誰，並且為了什麼呢？是否有人破門而入？屋子裡丟了什麼沒有？」

　　卡蒂亞的自制工夫是到了家的。跟赫勒森這種人生活在一起，自然就會學會掩飾。

　　「沒有，」她說，語氣很堅定。「我沒丟任何東西。你說赫勒森赤身露體？」她趕快移動了一下拂了拂頭髮。「我可以看看他嗎？」

　　「只可以一會兒。他在氧氣罩內。不是什麼好看的樣子。」

　　「我受得了。」

　　班赫德大夫還在房間內，每十分鐘檢查脈搏以及心臟活動。赫勒森的情況十分危急：他的血壓時刻升降不定，心臟一會兒抓狂地跳動隨後又下降至十分微弱的狀態。卡蒂亞站在玻璃罩邊，注視著她丈夫，彷彿他是一個陌生者。

　　她的感情全都死了。難以令人置信的是她曾和他生活在一起，而且在他們雙雙結婚之初，還恩愛過。房間內的電話在響。班赫德大夫拿起聽筒，隨後交給詹米茲大夫。

　　「佛勞正在大出血。護士想知道……」

　　「我立刻過來，」詹米茲大夫放下電話，將聽筒交還給班赫德大夫。「我總說還有部分胎盤留在裡面──現在我們可麻煩了！叫貝勒大夫，準備開刀房。」貝勒大夫是初級婦科大夫。森林診所擁有各種病情的設備。「讓我失陪一下，好嗎？」詹米茲大夫簡潔地說：「請妳別超過十分鐘；妳看得見，卻不能和他交談。」

　　他馬上出去，後面跟著班赫德大夫。房門還未關上之前，范篤拉大夫聽見他發出命令。「派一名護士到十號房。赫勒森不能一刻沒人照顧。」

　　這時，只有他們倆在室內：單獨與那個和死亡搏鬥的人在一起。他們兩個快步又再回到氧氣罩旁邊。卡蒂亞將罩蓋推在一邊。她的深藍眼睛在閃光。范篤拉大夫則一動也不動，但在他的嘴角也有一點痙攣。

　　「現在！」她低聲說。「現在動手！護士或許立刻就來！我的老天，多麼好的機會！現在動手──請，請，這是我們的機會啦！」她懇求。她的目光在向他哭求，無言地表達她積鬱多年的苦痛折磨。

　　范篤拉大夫緊抿著雙唇。他把一隻手放進口袋內，掏出一只鉻製盒子，打開它，拿出一支裝好藥劑的皮下注射針筒，將針筒內空氣排出，走到赫勒森床邊，站在卡蒂亞身旁。用他的大拇指壓了一下赫勒森右手臂的靜脈，將針頭自一個淺淺的角度插進去吸出一點血，然後慢慢地將一種黃色液體注進他的靜脈。注射完畢，他用一塊小海棉揩去幾點血。只壓住針孔一會兒，血便止住了。

　　他只有幾秒鐘時間這樣做。當針筒剛剛放進口袋的盒子裡，門就打開，有名護士進來。

　　「我們正要走，」卡蒂亞說著，勉強笑了一笑。「再會，護士小姐。」

　　他們單獨在長長的走廊裡。醫院病人多已入睡，暗淡的燈光照射著。走在塑膠地板上，他們的腳步聲顯得太大，卡蒂亞本能地踮起腳跟，感覺自己心跳的聲音比腳步聲還大。他們停在電梯口，范篤拉大夫按了電鈕，電梯下降時，發出嗡嗡聲。

　　「謝謝你，」卡蒂亞溫柔地向范篤拉大夫說，並吻了他的面頰。「真的感恩不盡……」

　　她是處於極端情緒激動狀態。當電梯停下來，恍如一聲槍響。

　　※※※

　　第二天早晨，赫勒森仍然活著，甚至還有進步。十一點的時候，他睜開眼，重新有了知覺。詹米茲大夫當時正忙於檢查一名肺泡氣腫病人，也給從Ｘ光幕前叫來，站在這兒，幾乎無法置信。赫勒森這時扭動著嘴巴，好像想要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因為詹米茲大夫說：「像你這樣的幸運，你該出去，捐獻一筆錢蓋一座教堂。」

　　但是，赫勒森的回復知覺，並不能改變他這種屬於「不治之症」的這一事實。他曾一度恢復精神但這也只能算是迴光返照。詹米茲大夫對赫勒森採取治療的決定是儘可能減輕其痛苦，其餘則聽由命運安排。的確，他看不出有何挽救之方。「假若你能像刮掉水壺壁上的水垢那樣，刮除血管壁上的積垢，」他告訴他的四名助手，把赫勒森當作一個不尋常的病例，指給他們看。「那麼，人們就可活到兩百歲。任何人如果能夠除去人們動脈壁上的沉著物，而不傷害到血管壁，這個人就是人類的救星。」

　　時刻，他都會想到范篤拉大夫的治療方法，隨即又將這種怪異的念頭趕出腦子。當赫勒森想要說話的時候，他輕拍赫勒森的手，並搖動他的食指。「放輕鬆點，老朋友，放輕鬆點。以後再談。首先我們得讓這具老幫浦恢復正常。」

　　正午時分，卡蒂亞打電話來。

　　她經歷了一個純然陶醉的晚上，以肉體表現了她對范篤拉大夫的感激。但那瘋狂的幾個小時，也不只是謝意：他們享有充分的真愛、激情這都是他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一次或兩次，他們在做愛的高潮過後，靠在一起躺臥，手腳還交纏著，她說：「我耽心──我這麼耽心。這樣的快樂幸福不能持久。」

　　范篤拉大夫回答：「卡蒂亞我們只是必須有耐性。」

　　她將頭倒在他的肩膀窩裡。她感到這樣很安全。「我……我懷疑他還沒有死？」她突然問。范篤拉大夫沒有回答，只是將他的手放在她嘴上，兩眼凝視天花板。街燈的反射將奇怪而朦朧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她吻著他的手指，用手臂挽住他，帶著滿足的倦慵說：「像這樣夜晚，應該有兩倍長……」

　　她打電話到森林診所找詹米茲大夫，這時詹米茲大夫剛好要去用午餐。

　　「妳丈夫，」詹米茲大夫特別強調這幾個字──他總覺得卡蒂亞有點等不及要聽她丈夫的死訊！「妳丈夫有著一條牛樣的體格！是的，他還活著！他神智清醒，還進食了一點易消化的營養品。妳可以來探望他十分鐘。但不要跟他說話──只是從遠處看看他。我相信他也很高興見到妳。」

　　卡蒂亞慢慢放下聽筒，轉向范篤拉大夫。「他活著，」她慢慢地說。「他還好了些。什麼──當時你到底給了他什麼？」

　　范篤拉大夫正在飲白蘭地，他搖轉著酒杯中金色的液體。我注射一種新的藥物進他體內，他想躲避卡蒂亞的視線。這之前，沒有誰在人身上試驗過，只在動物試驗獲得成功。這種藥物是在增強血液內酸的集中，以鬆解血管壁上的鹼性沉著物。不過，這很少獲得突然的改善；我的這種治療方法需要一段長時間，先改善情況，俾此後注入氣體，去除沉著物。

　　「如果妳丈夫在我們剛剛走後，突然死亡，會看來令人起疑，」他沉重地說。隨即他又懷疑：身為醫生，我如何能讓自己這樣說話？「這必得整個看來十分自然。」

　　「現在該怎麼辦？」

　　「每隔幾天我要去探望赫勒森幾回。那時，我會找出辦法和他獨處。」他嘆了口氣，吞下一大口白蘭地。「甚至詹米茲大夫也要把它看作情況自然惡化的結果。」

　　他起身，將酒杯猝然放在桌上，然後走出他的診察室。卡蒂亞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他走。對她而言，這不是謀殺，這是釋放。

　　半個小時過後，她開車到森林診所，手上捧了一大束花，就像一位探病客人所應做的，詹米茲大夫接待她。

　　「他怎樣了？」

　　詹米茲大夫調整了他的金邊眼鏡。「可以說非常滿意，但我們不可存任何幻想。」

　　「我從未這樣過。」

　　「嗯……」詹米茲大夫點了幾次頭。這樣說來，他沒有猜錯！赫勒森拖得太久，對她而言，發現他還躺在床上，真的是一大打擊。詹米茲大夫狡猾地注視著這個黑髮美人，她那張童稚般的臉，隱藏著激情女性的情感之火。她有情人嗎？范篤拉大夫在她的生活裡扮演著那部分角色？是的，真的，范篤拉──他顯然常跟她在一起。險惡的疑心自詹米茲的腦海裡升起，由於他本人對范篤拉的厭惡益發使這種疑心加重……

　　當卡蒂亞進入十號病房的時候，氧氣罩仍然罩在赫勒森的病床上。一直在床邊侍候的護士立刻起身，隨而返回原位。赫勒森注視卡蒂亞，彷彿她是個鬼，然後，又注視那些花。他動了一下嘴唇，就將頭轉向一邊，看到別處去。

　　「護士小姐，妳能找只花瓶，將這些花放進水裡麼？」卡蒂亞說著，隨即將花遞給護士。

　　「是，當然，赫勒森夫人。」護士接過花。「我去看看是否有隻適合這間病房的花瓶。」

　　她離開病房，卡蒂亞等候了幾秒鐘，然後走向氧氣罩，揭開它。赫勒森的頭轉過來，他那無神的眼裡有著恐懼。

　　「我不會傷害你，」她平靜地說。「不管怎麼樣，你正要死，但在你臨死之前，我要你知道這一點：在這個世界上，我恨你遠勝恨任何事物！」

　　赫勒森掙扎著吸氣。他想要喊叫，但只能發出一點可哀的唧唧聲。卡蒂亞放回氧氣罩，坐在一張探病者的椅子上。這是當護士小姐帶著一隻插了花的大花瓶回來時，發現卡蒂亞當時所處的位置。

　　就在這幾分鐘內，赫勒森的臉孔已經脹大。他的雙頰與喉管發紅，呼吸咯咯作響。卡蒂亞沒有看見，護士按了牆上的按鈕。詹米茲大夫幾分鐘內便趕來十號病房。

　　「我耽心他見到妳的喜悅，使他興奮過度，」他帶著深度的諷刺說。「卡蒂亞。我認為妳最好走。我們必須避免任何緊張：下次妳得過一星期再來。這都是為妳丈夫好。」他又補充說，「何況，我要離開。在維也納有個會，要開一個星期，在我離開的這段期間，我希望避免任何足以使情況變得複雜的機會。我能信任妳的瞭解嗎？」

　　「為什麼，當然，大夫，」卡蒂亞和他握手，然後走向電梯，下到候診處。一個星期，她想。赫勒森將單獨留在那間房裡整整七天。這對范篤拉大夫是個多麼好的機會？她自己的探訪或許會遭禁止，但是必然不會禁止一位大夫來訪。

　　「一切都會順利的，」她說著，回到范篤拉大夫處，將她的手提皮包甩在沙發上。她的語調裡含有喜不自禁的意味。「詹米茲要離開一個星期！」

　　范篤拉大夫默默地點頭。

　　就在那個星期內，他去看這個病人三次。班赫德大夫曾給叮囑過不讓病人的妻子去探望，但他認為讓一個同行來看沒有什麼關係，他的頂頭上司也沒有一句話談到范篤拉大夫。而每次，范篤拉大夫總設法讓值班護士出去病房，自己乘機給赫勒森打一針。

　　赫勒森只能作默默的、無助的反抗。他求救的呼聲哽在嘴裡，變為嘶啞不辨的細語。他軟弱得無力抽走自己的手臂。當范篤拉大夫離去，在藥物有規律通過血管，留下倦怠的影響下，赫勒森立即沉睡，陷於衰竭。

　　班赫德大夫盡其所能地使病人恢復力氣，但對這樣的病情再發，他並不覺得驚訝。就這類病來說這種情形也是正常的。

　　范篤拉大夫注射第四次以後──赫勒森竟然沒有生病的樣子，仍然活著，范篤拉仔細觀察他，用心注意到他身體的耐藥力──在范篤拉離開後，赫勒森用手勢表達了他的希望。

　　紙張，一支鉛筆。

　　護士把兩樣東西都拿來了，赫勒森用很大的歪歪倒倒的字母寫了幾個字。之後，他將這張字條藏在自己身體下面，入睡。

　　以後的幾個小時，出了許多事。

　　詹米茲大夫從維也納回來，帶有幾分倦怠。和朋友們的臨別小酌，一個慇懃體貼的維也納女郎，美麗的藍色多瑙河……他進入自己診所，只見包括十號病房在內，病房鬧哄哄的。班赫德大夫發現赫勒森又再陷於昏迷。

　　詹米茲大夫跑進十號房，赫勒森正在掙扎喘氣，氧氣現在也不管用了。他的臉色蒼白。這是他的末日了，詹米茲大夫站在他的床邊這樣想。一切都已過去。肺部血管栓塞；醫生們回天乏術。

　　「他的太太來看過他嗎？」他突然這樣問。班赫德大夫搖搖頭。

　　「沒有，只有范篤拉大夫。」

　　「誰？」詹米茲大夫大吼。「范篤拉？難道你瘋啦，班赫德？」

　　「但──我看不出有理由不讓一個同行接近……」

　　「來得勤嗎？」

　　「啊，三次。昨天是最後一次。」

　　「我們等會再討論這件事！」詹米茲坐在赫勒森床邊，現在他的呼吸在喉管裡作響。他緊緊地抓住這個垂死者的手，直到他的心臟停止跳動，胸部陷下去。事情發生得很快，就像是一部引擎沒有了油。於是，詹米茲大夫閉上赫勒森的眼睛，放好他軟棉棉的四肢。一輛運送屍體的手推車正從走廊推過來。和往常一樣，診所的組織運作得完美無缺，房間騰空了，進行清理，準備下一個病人進住。屍體由兩名男護士艾瓦德與漢斯負責搬運，他們將赫勒森放在手推車上，用一條被單蓋著。

　　「啊，瞧，床上有點什麼，」一位負責恢復原狀的護士小姐說，「一張字條。赫勒森一定是躺在上面。會是哪裡來的？」

　　護士小姐還來不及閱讀，詹米茲大夫就把那張紙拿過去。赫勒森寫的。雖然字體歪歪倒倒，模糊不清，詹米茲大夫還是立刻認出來了。

　　一項留言。用鉛筆寫下可怕的一行字：

　　「如果我意外死亡，就是范篤拉謀害了我。」

　　沒說一個字，詹米茲大夫摺好字條，放進他那白外套的口袋，離開了病房。他在走廊打電話給警方。

　　「我要報告一宗謀殺案，」詹米茲大夫說，清楚而鎮靜。「是的，就在我診所。我們知道誰是凶手。」

　　當他掛上電話的時候，他想，一個女人便是范篤拉大夫致敗之由。卡蒂亞！我猜她或許早已曉得。我知道他對自己的方法非常熱狂，但沒有料到他會是這種傻瓜。

　　※※※

　　當卡蒂亞馳車前往慕尼黑買東西後，警方來到范篤拉大夫的屋子。截至當時，還沒有誰知道赫勒森的死。直到地方檢察官發佈驗屍消息，必將保持沉默。當謀殺案小組人員停在范篤拉的屋子外面，一輛特製的車子正載著赫勒森的屍體前往法醫研究所。

　　范篤拉以很友善而無拘束的態度接待警方人員。他知道他們何以來，並且立刻就這樣說：

　　「我猜，赫勒森已經死了？」

　　布蘭德勒警官點點頭，深感吃驚。他原以為對方會感到驚慌或冷淡的否認，但沒有這樣。「是的你知道？」

　　「只是預料如此，雖然沒有誰確實知道這會在何時發生。」

　　「那麼，有理由可以推測你知道會在何時，大夫。」

　　范篤拉微笑，表情顯得冷漠。「一種非常客氣表達的謀殺指控！警官，你不以為這是荒謬的？我是一位醫生──我致力醫好病人，我不會殺害他們。」

　　「看看這個。」布蘭德勒將那張字條向范篤拉出示。「你去看過死者總共四次，該沒錯吧？他為什麼要寫這個？當你去看赫勒森的時候，你做了些什麼？」

　　「給他注射。」

　　「偷偷摸摸地？」

　　「是的。」

　　「沒有讓詹米茲大夫曉得？」

　　「是的。」

　　布蘭德勒警官大聲地嘆了口氣。「為什麼？」

　　「我嘗試延長赫勒森的生命──這也是我視為醫生的責任。」

　　「那麼何以要偷偷摸摸做？」

　　「一定──嗯，一定得好好地隱蔽起來，我和詹米茲大夫之間確實存在著憎恨，他會制止我插手治療這個病人的。」

　　「我怕我還未弄明白你的意思。」布蘭德勒在作記錄。「這病的治療……」

　　「這裡牽涉到某些基本的醫學問題。多少年來，我都在從事研究利用新的藥物戰勝冠狀動脈硬化症的方法。照我那些同行們的意見，我的實驗是不科學的，就如十九世紀一位匈牙利醫生森姆威斯在他那個時代採用消毒方法接生，以對抗產婦的產褥熱那樣不科學；以及十九世紀法國科學家巴斯德和十九、二十世紀德國醫生羅拔．柯克亦復遭遇同樣的批評。我曾講演過我的治療方法，並在專業雜誌上發表，而結果卻是沉默或揶揄或詆譭。或是有時如我和詹米茲大夫間，存在著公然的敵意。赫勒森的病給我一個證明我的新藥藥效的機會。但不幸，為時太遲……」

　　「你違反病人的意志，將你的這種東西注進病人體內？」

　　「赫勒森本人完全處於他的朋友詹米茲大夫的影響下。」

　　「讓我們直截了當的說──你是在拿人做實驗？」

　　「我是想要幫助病人。就是這樣。」

　　布蘭德勒警官搖搖頭。他想，這可是個棘手的案子。一個醫生說是想要幫助──職業性地有點著迷──而不顧法律，病人卻死了。病人本人以書面指出醫生是謀殺者。另外一個醫生則直指他是為了他妻子而殺害了他。該多麼糟……

　　「那麼，你並沒有殺害赫勒森？」布蘭德勒立即問。「你注射進去的藥物完全安全？」

　　「沒有一種藥物是完全安全的，甚至蓖麻油也一樣。但我不認為這種注射導致他的死亡。如我告訴過你的，相對地，我的原意是想幫助他。」

　　「但違反他本人的意志。而且又是趁負責醫院的醫生不在。這就使得情況大不相同。」布蘭德勒坐下。兩位年輕警官則站在走道，似乎要防止范篤拉有任何逃走企圖。「過失罪，導致死亡。一般殺人罪。大夫，這些你全都明白嗎？」

　　范篤拉望著嘴邊香菸冒起的煙。不管此刻他在想什麼，但並未洩露出來。布蘭德勒警官則感覺迷惑。

　　「你和赫勒森太太是什麼關係？」他問。「她是你的情婦？」

　　「我寧願不管這個問題。」范篤拉站起身，為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小口小口，很快地喝著。

　　「拒絕回答，給你一個動機，大夫。」

　　「我明白這一點警官。但真的，這是荒謬的！我為我的病人、我的前途以及我的研究而活，何況一個女人也不能使我成為謀殺者，如果這就是你們正在認定的方式。」

　　「但這很難證明，」布蘭德勒再度注視他的筆錄。他有一項自白，意味著范篤拉醫生前途完蛋。他在卡蒂亞的名字上，畫了一個濃濃的圈。范篤拉可有麻煩了。「你現在需要找個很好的律師，大夫，」他思考過好一陣子後這樣說。「我現在不逮捕你，但請你別離開這所房子。明天上午十一點，我希望你來我辦公室。我的一個部下會來接你。那時我們或許會有驗屍結果報告──那將是你唯一脫罪的希望，大夫。」

　　「這個我也明白，警官。」

　　范篤拉陪伴警官們到門口。當他關上門，他看見他們的一輛汽車就停在門前。他自己的房子現在成了監牢。

　　九點的時候，卡蒂亞從慕尼黑打電話來。她去看望一位嬸母，無意中碰上嬸母的生日舞會，因此打算在那裡過夜。「親愛的，你會在意嗎？」她問。

　　「當然不。」范篤拉大夫閉上眼睛。她的聲音──最後一次。原諒我，卡蒂亞……

　　那時，他把事情料理妥當：寫信給銀行、給卡蒂亞、給地方檢察官。時間拉下了簾幕，一切都已結束。

　　大約十一點，范篤拉自他的臥室窗口爬出，在高的樹叢掩遮下，他穿過花園，爬牆進入鄰居家。經過六所花園，他終於爬過一處木籬，到達道路。手上拎著手提箱，像一個天真的夜行者沿著軌道走去慕尼黑。

　　范篤拉大夫就此無影無蹤地消失了。

　　當無線電通報發到西德各處邊境哨站與機場時，他已動身十二個小時。太遲了，真的太遲了。另外一張卡片則已列入國際刑警總部檔案。

　　范篤拉大夫以謀殺罪嫌遭通緝。

四

　　「聖．喬治」是一家宮殿式旅館，在這裡，一個人可以享受一切現代文明的便利，又可縱情於「天方夜譚」的夢想。它結合了東方豪華與美國人的效率。這裡擁有空氣調節設備、酒吧、各種特殊風味的餐館、寬大而清涼的休息室以及俯瞰海面的陽臺，而海總是深藍的。海岬上還有一處附設跳水臺的專用海水浴場；一處專用遊艇港，各種運動設施。此外，在旅館柱狀正面之上，還有一處旅館獨有的半圓形日光浴場──這是一項滿足人們視覺的美與奢侈的結合。

　　從六樓陽臺，你可以展望全城。

　　貝魯特，這「傍海的白色奇蹟」是在一處半島上，早在公元一千五百年前，就有貿易船在此靠岸。當年，羅馬皇帝阿吉利巴統率下的羅馬軍團，還曾在這裡紮營。而第五馬其頓與第三高盧軍團的退伍軍人也曾在此定居，並以其皇帝的女兒名字為這座新城命名：歌朗尼雅、裘莉亞．奧古斯都、伯利特斯。作為腓尼基人蠶絲貿易中心，這裡，十字軍為聖地東征也曾在此歇腳，最後，卻為十二世紀穆斯林英雄薩魯丁所征服，自後回教君主與酋長們便在這裡建立享樂的王宮，以及中東最好一所寺廟──傑米．艾爾．克比爾寺。貝魯特，這是通往東方的門戶。在海岸，高聳入雲的旅館，擁有最豪華的設備享受；在舊城，則有綿延不絕的古老時代見證；而在近郊，則是隊商旅棧、駱駝與黑色遊牧者帳篷的沙漠之城。但這也是個漸趨康復的油國酋長、觀光客、懶散的有錢人、工商界人士、國際盜匪槍手、革命分子、難民以及政治狂熱之徒的城市。

　　范篤拉大夫此刻正坐在「聖喬治」飯店半圓形日光浴場那柄橘紅色遮陽傘的一張輕便摺疊椅上。在他前面的是陽光照耀著的大海，閃耀著銀色與碧藍，而這個大城之聲傳抵他的耳鼓猶如遙遠波濤的碎裂。他正在喝著一杯冷凍的果汁，報紙掉落在鋪有磁磚的地面上，而他也正瞭望著這個海港。他注視一艘正要停靠的白色巨型遊艇。有位裸體女人躺在藍色遮陽篷下。她沒有移動，甚至當一名水手拋出一根繩索，碼頭上的工人將它接住，繫牢在樁柱上，也是一樣。一個穿著白色服裝的男士自駕駛室走出，彎身向她發亮的棕色身軀，輕拍她的臀部。這時，這個女人才抬起頭來，將她長長的黑髮推往背後，笑著，隨即拖出一條浴巾蓋在身上。

　　范篤拉注視海岬另一端的海水浴場。一個男人站在跳水臺上，健壯，晒成褐色的皮膚，正在做著鬆弛肌肉的運動。他在空中翻騰了一個優美的弧度，然後頭朝下躍入海水中，身體挺直得有如一支箭。范篤拉啜飲著果汁，又回頭注視港灣。現在遊艇上那個裸體的女人已經坐起，正在梳著她的頭髮。

　　她那豐滿的胸部，在強烈的陽光下，看來更覺堅挺。站在她身邊的男士，在和她說話時，還抽著菸。

　　「你無聊嗎，我懷疑？」在他旁邊，有人用德語對他說。慢慢地，范篤拉轉過頭來，一個穿著淺灰色絲衣的男子正好站在遮陽傘的陰影之外。他有藍黑色發亮的頭髮，一小撮鬍鬚，一張清秀、細長而聰明的臉龐。中等身材，瘦削，他的皮膚呈淺褐色，但帶有一些蒼白的意味。

　　「你怎麼知道我是德國人？」范篤拉問。

　　這個阿拉伯人微笑並指著扔在地上的德文報紙。「我可以？」他朝向靠著小圓桌邊的一張帆布凳。

　　「不成問題。」范篤拉自摺疊椅上坐起。「事實上，我並不無聊。我在觀察。人類是值得注意觀察的。」

　　「你出生在德國那一部分？」這個不知名的阿拉伯人問。「我在漢堡住過兩年，慕尼黑住過三年習醫。」

　　「老天──一個同行！我自己是慕尼黑人。」

　　「你是一位大夫？多麼巧合！」這個男人的目光中，有著一種深思和打量的神情。「你在黎巴嫩度假嗎？」

　　「不，我住在這兒。我住在這裡已有三個星期了。你知道德耳．艾．阿傑爾嗎？不知道？那是離開主要道路，通往大馬士革一條沙漠小徑的一個黎巴嫩貧窮小村，接近一道只有雨季才有水的溪流。九百九十個人住在那兒，其中五百四十八個人，幾乎罹患沙漠所能有的每一種疾病──由梅毒到慢性胃腸感染，由肺病到壞血病。唯一似乎沒有的疾病是冠狀動脈硬化，這是很有趣的事。嗯，他們需要一位大夫在德耳．艾．阿傑爾。而離當地最近的醫生是在拉傑耶，有著四十公里的艱困路程。我總算認識他：阿哈默德．休華醫生。他已七十四歲，現在患了關節炎，步履維艱。」范篤拉大夫伸手去拿他的果汁。「我要在德耳．艾．阿傑爾開業。當地村民以及路過的遊牧者，足夠我過活。」

　　「但何以你不向衛生部申請？黎巴嫩需要好醫生。在貝魯特、的黎波里、薩打、巴爾伯克或泰爾任何醫院都會熱忱歡迎你。」

　　「對我而言，它們都太接近文明了。」范篤拉大夫喝光了杯子，一個穿著寬鬆褲子，緊身白夾克的侍者，站在那處可以看到整個日光浴場的位置，立刻走過來，將杯子加滿。「你不知道嗎，最初的醫生們都是來自沙漠？來自尼羅河另一邊的埃及沙漠，來自中國的山區與阿拉伯沙漠。我正在倒轉這種過程──回到源流處。」

　　「出於你的自由意志？」

　　范篤拉審慎地注視這個阿拉伯人。他的語調是冷漠的。「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可是，間或一個人也該信任別人！」阿拉伯人給范篤拉動人的一笑。「你不在意我作一下自我介紹？穆斯塔法．卡拉巴希。」

　　「這倒使我回到童年時代──我有一本書上，有個這樣的故事，一個號稱穆斯塔法的人，騎了一匹馬，橫越一處魔湖！我的名字是賴甫．范篤拉。」

　　「范篤拉？不是一個德國名字。」

　　「我想我的祖先是從保加利亞，沿以撒北來，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我是德國人。要不要我為你弄杯飲料？」

　　「我已經叫了。」卡拉巴希又迷人的笑了。

　　「信任，你是說……」范篤拉回頭望著港灣。那個胸脯豐滿的女人現在穿好了衣服，那是一套黃色褲裝，有著一條紅色飾邊圍巾，在她的黑髮四周飄拂。一名水手正在安放一塊跳板到岸上。那個穿白衣服的男人則戴著一頂巴拿馬帽。

　　「作為同行，我是否可以坦白跟你說？」卡拉巴希問。

　　「只要你不問我任何更私人的問題，我樂於跟你聊。」

　　「我可以給你另一個工作。請你別打岔一分鐘。我不要問，但我懷疑你已經燒掉你的橋──包括你返回德國的橋。我不在意什麼原因。這是說你已決定成為一名世界公民。」

　　「說得不錯，很恰當。」

　　「但是一個好醫生何以要將自己糟蹋在滿是蒼蠅與狗屎的沙漠小村呢？」

　　「蒼蠅可以對付，偏偏我又喜歡狗。」

　　「讓我們直話直說，不繞圈子打轉。范篤拉大夫──如我剛剛說過的，我們需要好醫生。」

　　「假使我是一名江湖郎中？一名藥丸販子？有這樣的醫生呢！」

　　「照我想像，一位醫生事實上在找尋一處沙漠村莊開業，就不會是一位江湖郎中。」卡拉巴希將話打住，等侍者把一隻裝著香檳的高腳杯放在桌上，然後走開。「在我們這一行，只有好醫生才有這樣的勇氣。」

　　「喝酒嗎？我的好朋友，關於這，阿拉（上帝）怎麼說？」

　　「香檳是藥物，對血液循環有益。」卡拉巴希啜了一口。范篤拉靜靜地笑，仰身向後。

　　「這樣說來，你是要給我另一個工作？也是在沙漠裡？我該解釋，我也是一個受過訓練的外科醫生。」

　　「太棒了！這正好是我們所要找的。」

　　「在慕尼黑，我沒有太多機會開刀動手術。我發現我在那裡已經變成一位時髦的開業醫生，有著一滿室的女性候診──如果一個男人來我的診室，那是真正有病。啊，講這個有什麼意義？」范篤拉臨時想到卡蒂亞，便壓制這項回憶。昨天已經逝去並埋葬，不要再挖掘出來。「好吧，我在聽，卡拉巴希大夫。」

　　「我們需要一位像我們一樣，沒有什麼好喪失，卻有好多要獲得的醫生。」

　　「我不敢確言我會是這種醫生，穆斯塔法。我喜歡有你名字的我那則童年故事。他娶了回教國王的女兒，騎馬而去。」

　　「行，沒有人會制止你那樣做，范篤拉大夫。」卡拉巴希將凳子移近。「你會遇上最可愛的沙漠公主！」

　　「那麼，這是沙漠──但是另一部分？」

　　「而是一處更為重要的部分。需要你去治療那些彈孔，而不是去摸那些沙漠農人的肚皮。」

　　「啊，老天，」范篤拉從杯子喝了一大口。「這全非我的本行。你是不是那種要將以色列人趕下海的人？」

　　「范篤拉大夫，政治不是你的職務。」卡拉巴希將雙手擱在范篤拉的膝蓋上：一種信任的姿態。「我只是要你當醫生，沒有別的什麼。包紮受傷者，為受傷者動手術，截肢，減輕垂死者的痛苦。幫助人們。以色列人或阿拉伯人，拜星者或革命分子，這些人對於當醫生的你全都相同。范篤拉大夫──只是幫助那些急需幫助的人們。」

　　「這就是那些想要製造戰爭者的說話方式，真恐怖，看來倒是挺人道主義的。無私心的醫生們想法是只管傷痛，別的一概不管，也不問他們從何而來？」

　　卡拉巴希喝完香檳。「何以這會教你厭煩？」

　　「我不喜歡傷口處那種彈孔的火藥氣味。」

　　「但他們仍然是受傷者，受傷者需要醫生。」

　　「你到底是誰，卡拉巴希？」

　　「我負責指揮阿拉伯統一陣線。這是一支由愛國分子所組成的隊伍，他們無法忍受和看著他們的國家在全世界注視下，任人分配。這些愛國者想要動搖這個懶惰世界自以為是的自滿，並想讓它知道除了革命，沒有什麼可視為當然！」

　　「要不要我三呼萬歲？」范篤拉兩手交叉，擱在腦後。「阿拉伯統一，夠光明正大了。但是，陣線──對不起，我對陣線這個字過敏。」

　　穆斯塔法瞭望大海，那兒有三艘遊艇在藍色的海面上，顯示三個白點。他喜歡范篤拉，為自己能接近他而慶幸。他已經注意他兩天了，而他的本能是正確的。這個人有點神祕，卡拉巴希對那些不以真面目示人，而戴上假面具的人，特具專長。這也是他何以找得英國人約翰．克拉克現在沙漠裡正忙於為他們製造定時炸彈的道理，同時，也是他何以認識一個快樂的義大利人馬利奧．法勃里希奧，此刻在歐洲人地區組織政治運動的原因。以同樣方式，他還贏得兩位德國航空工程師的服務，這兩人以前都曾在雅典機場的控制塔工作。

　　「阿拉伯世界正在清醒，」卡拉巴希說。「我們正要完成救世主未竟的工作：這些日子，我們有了較好的條件，較現代的武器，而我們的目標也更清晰。救世主以真主之名戰鬥──我們是以社會主義者的進步與公正重新分配財產之名而戰鬥。」

　　「你已經重新分配你父親的？我想像他不會是個窮人。」

　　「現在我已沒有父親。我賣掉我所繼承的財產，將換來的金錢獻給革命。」

　　「一個理想主義者！你知道理想主義有多麼危險？我自己也是一名理想主義者──這也是何以將我帶到貝魯特的原因。」

　　卡拉巴希的兩手搭著他的膝蓋，交叉地緊握，並熱心地注視范篤拉。「我們似乎進入真實的自白哪麼讓我們有話直說，大夫，你何以來這兒？」

　　「我失手殺了我情婦的丈夫。」

　　「失手？那是荒謬的！人們在突然的激情發作，殺死他們情婦的丈夫！」

　　「是，那麼，這就讓我告訴你，我是怎麼樣的理想主義者。我將我自己發展出來的一種新的抗硬化藥物，給他注射，以期挽救他的生命。但他死了。這或許只是巧合，而非我的藥物的過錯，但我永遠不能證明這點。這就是我何以離開德國的原因。」

　　「而來了這裡。這裡，如你所能見到的，你的路分歧了。你可以走兩條路中的一條：去德耳．艾阿傑爾，或去艾爾．穆瓦夸。」

　　「那是在哪裡？」

　　「艾爾．穆瓦夸是我們的總部。一處約旦沙漠裡的綠洲，一個好地方──很近安曼，沙漠就在我們背後，而我們知道沙漠水井所在處，三個水穴有著很好，清澈，新鮮的用水，離鐵路線只有二十公里，十分接近一處舊的沙漠機場──薩爾瓜──我們還有何所求？當年卡斯楚也是由一處更其不利的位置開始的。」卡拉巴希傾身向前。「范篤拉大夫，你要走那條路？」

　　「你能過問嗎？」

　　「這不是一個清楚的答案。是的，我知道你何以猶豫。革命，動亂，內戰及其伴隨而來的恐怖……但不是要你做一名政治家或政客，我重複一次，只是做一位醫生，如此而已。我可否邀你一同去穆瓦夸？看看那個地方，沒有一個人會煩擾你，然後，如果你想要，你可以再離開。我會把你帶回貝魯特。同意嗎？」

　　「同意。」

　　有名侍者，見到卡拉巴希的手勢，送來兩杯香檳，好像他們兩人完成一宗大的生意買賣，舉杯互敬。

　　第二天早晨，他們飛往安曼。

　　※※※

　　座落在一片奇異的岩石景觀中，這些岩石投射出小小的陰影，但每當夕陽西下，則呈現美麗的紅色與紫色光輝，點綴著艾爾．穆瓦夸的房舍。由白色與淡綠帳篷構成的一座臨時城市之牆，在沙漠的永恆之風裡嘆息。光禿、晒乾的小山坡上，豎立了一座篷頂有著巨型紅十字的長方形帳篷。這是當范篤拉大夫由薩爾瓜機場，搭乘吉普車來艾爾．穆瓦夸途中所注意到的頭一件事，而薩爾瓜機場不過是在沙漠中央，一處被遺忘的戰時飛機臨時跑道。卡拉巴希一直坐在他身旁，穿著一身淺褐色軍服，戴著阿拉伯頭巾，並攜有一挺輕機槍。

　　「那就是我們的醫院，」他說。「如果可能，我們便將我們的受傷者空運至薩爾瓜，然後送來這裡。我們有兩輛救護車，是從以色列人手裡擄獲過來的。」

　　范篤拉大夫用手帕將嘴巴與鼻子圍住。細如塵灰的沙粒鑽進每樣東西內，透過任何形式的衣著直至流汗的皮膚覆蓋一層沙粒，就像扎扎作響的盔甲。

　　「這就是你要我工作的地方？」他低聲說。甚至嘴唇用濕手帕摀住的情況下，也沾滿粉末狀的細沙。

　　「只要你願意，大夫。此外，你會感到開心的驚奇：我們中不少人都講德文，在貴國讀過書。我們阿拉伯人喜歡並欽佩德國人；我們之間有著一種傳統的友誼。」

　　范篤拉並未感覺有何驚奇。從他在薩爾瓜舊的軍用機場著陸起，他已不再為任何事感到太大的驚奇。這處飛機跑道在沙漠中央，並無保護，它在驕陽下，就像天空掉下來融化了的鉛，為熱與荒涼所圍繞。二十輛卡車排成一列車陣相互之間有帆布帳篷相聯結。接近這處代用營地，在灼熱的天空下只有簡陋可憐的遮蔭，列著九輛坦克，黝黑而有殺氣，三輛敞篷卡車展示著重機槍、三架高射炮以及一只裝滿水的水櫃。

　　「這是可能的，」當他們從將他們由安曼載來的直升機裡爬出來，卡拉巴希解釋說，「胡笙國王腦子裡把我們看作製造麻煩的人，而不是開始從事統一阿拉伯世界者。如果這事發生，我們已經武裝，我們並不害怕正規的約旦陸軍，他們的空軍微不足道，他們的坦克太過笨拙，而他們最強之點是胡笙國王的伯特印族部隊，這才真的不可小看。但是用駱駝對付機關槍與坦克有什麼用？我要給你看這一點。我們本可直接在艾爾．穆瓦夸著陸，但我想，樂於讓你看看我們的革命植根於實際，而不只是烏托邦式的夢想。」

　　當他們驅車向艾爾．穆瓦夸前進，兩輛快速裝甲步兵作戰車輛向他們馳來，揚起一股塵霧，就在離營地前不遠處停住。塵霧落定之後，他們的槍炮瞄準著，並且準備開火。

　　「警戒措施。」卡拉巴希大夫站起來，攀住吉普車邊，揮動一面小小的紅旗。「三星期以前，一支軍方巡邏隊在這裡出現。」

　　「結果怎麼樣？」范篤拉大夫問。

　　「他們是我們的客人。」卡拉巴希又再回坐在堅硬的金屬板座位上。「總而言之，我們是兄弟，只是制服不同而已。」

　　艾爾．穆瓦夸有如一項特別景觀使范篤拉大夫大為吃驚。它的石砌房屋已經塌成廢墟，在無情的烈日下，已經成為粉末，但人們仍然和他們的女人、孩子、山羊、狗、驢子以及貓住在裡面。在那貧困的園地裡，還有幾個男人捲起褲腳在鋤耕堅硬得有如石塊的土地。他們罩著頭巾只留下眼睛和鼻子當吉普車嘎嘎地駛過街上，也沒抬頭看上一眼。另一方面，帳篷則是典型的兵營。廣場上，甚至有支部隊在操練步槍與刺刀。

　　范篤拉發笑，輕輕敲著他的前額。卡拉巴希點點頭。

　　「不錯，這裡或許還停留在中世紀，范篤拉，但這就是我們在此戰鬥的方式。勝利者是那種叫得最響，看來兇惡，開槍最快，而最重要的是一無恐懼的人。我們的現代武器只在支持我們。」

　　「那麼，你認為你會以那種方式成為所有阿拉伯國家的主人？」

　　「啊，是的，真的我們會。」看來那麼堅定而有信心。范篤拉沒說什麼。雖然，他本人也有點為之著迷。

　　※※※

　　他們正在醫院盼望他的來臨。一位大夫站在進門處，兩名男性護士在他身旁，算是一支小小的儀隊。

　　「我的來到已經宣佈了？」范篤拉帶點諷刺地問。

　　「除了英雄氣概，無線電就是我們最重要的武器！」卡拉巴希笑著，幫著范篤拉大夫鑽出吉普。「那邊宿舍旁有個帳篷裝了淋浴設備。去淋個浴，提提神，然後吃烤羊肉和蒸肉丸。」

　　「看來不錯。咖啡呢？」

　　「已在銅壺裡煮了。」

　　范篤拉大夫經介紹給那位約旦籍醫生和兩位護士。他吸了吸鼻孔，聞了一下出自帳篷的那種怪味。

　　「膿，」范篤拉大夫簡潔地說。卡拉巴希點點頭。

　　「七十九人受傷。艾希拉夫大夫本是小兒科醫生。」

　　「你呢？」

　　「我是神經科專門醫生。」

　　「老天。」范篤拉大夫轉身，跟著卡拉巴希去宿舍。「要艾希拉夫大夫給頭一批十個人準備好──你最緊急的病人。我在二十分鐘內就去。」

　　卡拉巴希猝然停住，他的目光中閃耀著勝利的光輝。「那麼，你要留下來，范篤拉？」

　　「不，我只是打算看看那些受傷的人。」

　　卡拉巴希滿懷感激地點點頭。他想，他會留下來，一旦他看到他們的受傷者……

　　※※※

　　四架巨型抽風機在隔作手術間的長帳篷裡嗡嗡運轉，想使人們能夠忍受這兒的環境，但並未成功，風扇只是使熱氣循環流動。在這個帳篷的另一邊，如范篤拉大夫所要求的，簡單的木擔架上，躺著十個情況緊急的病人，他們興奮的眼神瞪著這位歐洲醫生。艾希拉夫大夫也在那兒，為他們打氣。「他是位外科醫生，」他告訴他們。「兄弟們不用害怕。他能做的不光是將子彈取出。感謝真主，他來了，雖然或許他是異教徒！」

　　一個傷得很重的男人，已經躺在手術檯上，教范篤拉大夫大吃一驚的是，這張手術檯乃是最新式可摺疊的型，裝配了所有最新式的設備，就如你在歐洲最好的醫院裡所能找到的那一種。病人赤身露體，呻吟著，痛苦地握緊拳頭。一個穿著白外衣的女孩，她的黑髮塞進回教小帽內，正在為他傷得很重的左腿，剪掉沾滿血，還和膿汁黏在一起的繃帶。范篤拉大夫立刻注意到她的動作多麼迅速確實。

　　「那是誰？」他問卡拉巴希。

　　「萊娜。一個四年級的醫科學生。」

　　「她在德國受過一年醫學訓練嗎？」

　　「你真是慧眼識英雄。現在她還在貝魯特聖約瑟夫大學醫學院讀書。至少，她曾經是。她提早結束學業，成為一位革命新娘。」

　　「何等悲傷的愛情故事！雖然從生物學的觀點，不能令人滿意。」

　　手術檯邊的女郎轉回身。在她窄小的臉龐上，有著一對大而圓的深褐色眼睛，就像是畫在淺褐色的羊皮紙上，一個諸如你可見於拜占庭畫像或印度象牙雕像上的頭。范篤拉向她低了一下頭，然後走向手術檯。

　　「由於革命註定死亡，妳很快就會成為寡婦，但後面一句話，個人並無任何惡意，我的名字是范篤拉。」

　　「咳，我看不起你！」萊娜．胡世妮放下手上正剪繃帶的剪刀。手術桌安置在一個木製檯上，地面就是沙漠本身：沙、小圓石和簇簇淺色、堅硬的草。

　　「什麼，準備好了？」

　　「甚至在你還未抵達之前！」

　　「你在德國有過這樣的經驗嗎？」

　　「啊，我在德國過得很開心！」她那大而漂亮的眼睛閃著光。「但革命更加重要！」

　　「當然，我想妳是帶著一枝槍上床的？」

　　「不錯，我是這樣！」她向他吼叫，並且傾身向前，露出她那小小白白的牙齒。「我們要把你們這類人從地面掃除掉！」

　　「然而，你們或許得先讓我們這類人看看你們受傷的人。等我做完事，我會告訴妳，然後，妳可以拿起妳的掃帚，開始打掃。」

　　萊娜握緊拳頭，好像又要吼叫什麼的，但來自卡拉巴希的一個小小手勢阻住了她。她回轉身，脫掉小帽，隨意搖搖她的黑髮，大踏步走出帳篷。在她的白外衣下，穿著靴子，他們看來都很有軍人味道。

　　卡拉巴希吃吃地笑著。「現在你設法使萊娜到任何地方去！我未碰到過一個女人，那麼完全獻身革命的。」

　　「需要注射點荷爾蒙，」范篤拉大夫說，彎身向躺在手術檯上受傷者的那條潰爛化膿的大腿。「像她那麼可愛的女孩，獻身革命，一定是她某處身體組織出了毛病。」他看看艾希拉夫大夫已經準備好的開刀設備。拿起一支長的探針，探視傷口，這個受傷者咬緊牙關，但沒有喊出來；一個虔信者如何能在一名異教徒面前表現懦弱？「呀，裡面還有一塊炮彈破片，毛病就在此。我得立刻開刀，誰能幫忙我？」

　　「艾希拉夫大夫，當然，萊娜也可以。」

　　「好吧，讓我們動手。把那個革命新娘弄回來。有任何麻醉藥麼？」

　　「醚，嗎啡，一點斯荷佛遠爾──大量的重鐵鎚！」

　　「你使我覺得非常舒服！」范篤拉大夫走向帳篷的另一頭，那兒一個鐵架上放著一盆消毒藥水，那是有強烈氣味的淺紅色藥液。「這是什麼鬼東西？」

　　「一種蘇聯的消毒劑。」

　　「我猜，所以是紅色的。」范篤拉將雙手放進裡面：有點刺激，但他覺得管用。雙手滴著水，他轉回手術檯邊。艾希拉夫大夫隨後也去消毒。接著是萊娜。她的雙眉皺在一起，雙唇是一條細細的紅線──但是紅的，先前還沒有。她擦過口紅，卡拉巴希覺得奇怪。一個革命新娘，但畢竟這是個女人！

　　艾希拉夫大夫很快為受傷者進行麻醉，沒有什麼客氣，將一隻面罩蓋住受傷者的鼻孔，並將醚倒在上面，趕緊退後，以免自己受到影響。他守著，直到病人身體鬆弛，他那靜靜的呻吟聲也已消逝。「好了，」他說。

　　范篤拉拿起大的鉗子，開始切除那些因化膿而腐蝕的肌肉組織以及壞死的地方。然後，將難看的傷口洗淨，並切得更深，用鉗清除忘在裡面的炮彈碎片。這塊碎片一直穿過骨頭，就像一根刺插在上面。范篤拉大夫用鉗子將它取出。「死亡，剛好十公分長。」他將它扔進沙裡，再俯向受傷者的腿。

　　「他會死嗎？」艾希拉夫大夫問。

　　「可能。壞血病進展得很深。我會盡力而為。假使我能早幾天在這裡……」

　　「你自己說的，范篤拉！」卡拉巴希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瞧著他將最後一點膿從傷口清除。「我們需要你，如果我們能及時像這樣治療人們。現在，你總見到了吧？你會留下來嗎？」

　　「好。但我們得把一宗事弄清楚：對你們可愛的革命，我可完全沒有時間。」

　　「謝謝你！」卡拉巴希鬆了一口氣。「你的薪水是兩百約旦幣──德國馬克，相當於……」

　　「全部我所需要的，只是一張床、食物與飲料，間或有點白蘭地，再就是每天五十支香菸。你們把錢留著。」

　　「一個女人如何？」

　　「不必，謝謝你，大夫。」范篤拉狡猾地笑一笑。「我嫁給我的回憶。」

　　他繼續動手術。直到清晨三點。他們一個換一個地，將卅五名受傷者放在他面前的手術檯上。午夜一點，艾希拉夫大夫吃不消了，累倒在他宿舍的床上。兩個男護士的眼睛也差不多睜不開。范篤拉大夫像架機器一樣動手術──萊娜站在他身旁默默不語，寸步不離地，認真協助他，沒有顯出一點軟弱的樣子。她有著超人的精力。

　　「完啦，」清晨三點的時候他說，放下手上的開刀用具。「萊娜，我不要妳因我而翹辮子。」

　　她瞪著他，將頭上的帽子向後推，雙手在她的膠布圍裙上擦拭。

　　「我不該這樣做，不該在一個男人面前，」她自責地說：「但，男人很少。」

　　※※※

　　這時在慕尼黑，范篤拉的案子已經結束，控罪撤銷，國際刑警組織的檔案卡也已毀掉。驗屍所的報告清楚地顯示死亡係因冠狀動脈血栓形成，而這卻是非常自然的。

　　對范篤拉誤下判斷的布蘭德勒警官，這時也鬆了口氣。詹米茲大夫雖然有點失望，但也送給卡蒂亞一束花以及他的致慰之意。但他沒有提到范篤拉大夫一個字。一個人縱使證明無辜，但因看來有罪，也會連忙逃跑。

　　「至少我們現在可以擺脫他，」詹米茲大夫私下對他的醫界同行說。「他那偷偷摸摸為我病人注射的非職業行為仍然存在。最好將整個事情遮掩起來。」

　　赫勒森的喪禮是件大規模而時髦的事情。此後，古魯瓦區的生活重新恢復平靜。但卡蒂亞，赫勒森的未亡人，首當其衝，受到當地社會的非難。她可以欺騙她丈夫，太太們並不反對她這樣做！老天，你總該懂得這類事情，沒有誰一生都是天使──但怎麼可以和「她們的」范篤拉大夫！這好比偷了另外一百個女人的丈夫，就為這一點，她不該被寬恕。古魯瓦沒有了范篤拉大夫，就變得遠比從前糟。

　　卡蒂亞變成一個社交的被逐者。

　　「現在怎麼辦？」當這一陣風波過去之後，卡蒂亞問警官布蘭德勒。

　　「我們真的無能為力，」布蘭德勒說。「是的，我知道范篤拉大夫的名字已經清白，但是因為他已失蹤，我們無法告訴他這項事實。這點妳和我們一樣清楚，赫勒森太太。尋找罪犯是我們的職責，不是尋找無辜。最好等等看，或者我們可以從某個第三方面得到他的消息。」

　　親耳聽到這樣樂觀的話，卡蒂亞離開警局。她寄希望於萬一，范篤拉大夫會從報紙上獲知這件事。固然，報紙上有關他清白的報導，和他犯有謀殺嫌疑的新聞相比，可短得多，但他如果一字不漏地閱讀這些報紙，必然就會見到這宗新聞！

　　就在這時，卡蒂亞採取了要命的一步，使得古魯瓦那些好心太太們，對她僅存的一點同情，為之一掃而光。那是，她在德國每一主要報紙，付出大筆廣告費刊登廣告，長達一週之久。這則廣告四周以花朵圍邊，每天措詞都是一樣，寫著：

　　　「我愛你。回來吧。你的名譽已經清白，我正在等著你。卡蒂亞」

　　廣告出現的第一天，范篤拉大夫正在薩爾瓜的沙漠機場著陸。德國報紙在他心目中已不再存在，他的世界是用受傷的革命分子組成的。

　　他終於將過去埋葬了。

　　※※※

　　星期天上午，范篤拉大夫和萊娜兩人在醫院帳篷的手術區碰頭了。卡拉巴希已經飛往耶路撒冷。在他所謂的「陣線」有著許多活動，與以色列在邊境進行攻擊與破壞行動。游擊隊中有一支正與約旦陸軍的一個單位進行一次大規模戰鬥，這使得艾爾．穆瓦夸的醫院運來許多傷兵。無線電新聞報告傳來消息說，巴勒斯坦自由鬥士的各個不同團體正準備對以色列進行一次「聖戰」。埃及或許會加以攔阻，胡笙國王可能試圖談判，而聯合國安理會則召集開會，但整個局勢彌漫危險氣氛。

　　「我想知道這一回卡拉巴希希望從他革命策略的魔術箱裡，產生什麼？」范篤拉大夫對萊娜說。「我不是瞎子；我已見到二十輛運輸車滿載人員離開這個兵營。相信你們不會去做這樣的傻瓜，挑起一場真正的戰爭？」

　　當時還很早，夜的清冷仍然籠罩沙漠。艾爾．穆瓦夸四周奇怪地投影的岩石，看來好似巨人漂白了的骨骼。萊娜扣好她的白外衣，戴上帽子。自從范篤拉大夫到來後，她的外貌改變了：她擦口紅，細心地畫眼線，拔除她的眉毛；當她不戴手術帽時，她為她的黑髮繫上一條顏色絲帶。這些看來都很美，都很使人看了舒服，並不完全是革命的，但范篤拉壓制自己不說出來。

　　「革命就是運動，」她說，並將手術器材放進消毒器。他們甚至在沙漠中有電力供應；他們自己的發電機日夜不停地發電。「現在，我們採取行動了！不久，我們就要推動整個世界。」

　　「正如阿基米德所想的，他能用他的槓桿做到這一點。」范篤拉大夫轉身用背對著萊娜，好讓她為他穿好手術衣。她花了較長的時間做這件事；或者是鈕扣孔太小了。

　　「你知道他們正在談論你嗎？」她突然問：「整個約旦與敘利亞。甚至在耶路撒冷。」

　　「妳嚇我一大跳。好吧，妳可以告訴你們在那邊的紅色同志們，我對聖墓沒有陰謀。」

　　「阿拉伯人叫你作哈金．帕夏。」

　　「這是恭維，還是侮辱？」

　　「范篤拉大夫，你是在試驗我的耐性！」萊娜的聲調提得高些。她知道自己必須提高警覺；她瞧不起這個人，因為他是白人，她甚至不必去容忍他，但她承認，當他每天早上進入這個帳篷，四周看看，稱她作「紅色公主」，總會感覺一種怪怪的快意。

　　「哈金．帕夏是一種你不該獲得的恭維。我尤其不喜歡。帕夏，那是布爾喬亞階級奴役工人階級的壓迫時代的遺跡。」

　　「我們可以同意不喜歡它，萊娜。」范篤拉大夫瞧了一下艾希拉夫大夫每晚擬好的手術預定表。一項適當的醫院作業程序已經採用：手術討論，手術計劃，接著就是手術本身的準備以及在一處特別指定區域進行復原。這些全都在外面有著沙漠風吹颳，沙粒從裂縫鑽進，驕陽成天吸掉人們身上水分的帳篷裡完成。卡拉巴希由耶路撒冷與吉利橋找來九個受過急救訓練的男人，飛抵艾爾．穆瓦夸。「他們會和你一道把這裡弄得更好。」他說。范篤拉大夫採用那種可以引起他們尊敬與讚美的方法，將他的阿拉伯助手們組成一個有效率的醫療服務單位，他有一張嚴格規定的時間表，清楚地劃分責任。每晚為他的急救人員講課，教授他們解剖與基礎外科原理以及傷口護理，他問他們的問題，好像他們是學生，而萊娜則擔任翻譯，如果他們忘了課外作業，就會向他們吼叫。

　　「哈金．帕夏，」萊娜現在說：「你或許是個好醫生……」

　　「謝謝妳。」

　　「……但你是社會主義進步的敵人，而這仍然會扭斷你的脖子，教你送掉性命！」

　　「我會當心我的脖子。」范篤拉大夫抬起他的頭。外面，風正繞著帳篷颳得呼呼作響。醫院帳篷頂像巨浪般翻滾，它的柱子與繫繩在呻吟。細沙沿著地面吹起，有如黃霧。「散步的好天氣……」

　　「狂風沙來了。很好，這樣可以把我們的人留下的蹤跡吹掉。」

　　「不錯，我注意到妳正熱心地擦掉蹤跡。」

　　「你是什麼意思？」

　　「可不是，妳已擦掉自己所有女性魅力的蹤跡……」

　　「啊，我會宰了你！」

　　她那無助的憤怒很美，整個她的女性美在她那對大而寬的眼睛裡倏地燃燒起來，流進她那發抖的嘴唇。就在此刻，她感覺自己瘋狂地想要這個男人，要他雙手的摸觸。我在違犯革命，她想。他懷疑我不是真正的女性，什麼女人忍受得了？但我們中誰會採取第一步，誰敢打破我們之間那層薄薄的牆壁？現在她不去想什麼後果，一切都不重要，只有眼前。

　　他突然伸出雙手，一把將她拉過來讓臉朝上，他抓得那麼緊而粗暴，她甚至沒想反抗。他吻她，嘴唇壓在她的嘴唇上，直到她張開嘴，徹底投降為止。她感到既快樂又羞恥。一個白種男人，一個歐洲人，一個工人階級的敵人──她靜靜地祈求革命救助她。

　　沒有救助到來。當范篤拉大夫突然放了她，用一種激情的語調對她說話時，也不是「革命」發生了什麼作用。「紅色公主，讓我們把那條折斷的小腿帶進來──快，否則整個手術程序會給耽擱。」

　　萊娜眩惑地離開手術帳篷。

　　※※※

　　六個星期之後，「哈金．帕夏」在這一帶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知名人物。這時，一架美國西北航空公司的巨型噴射客機在薩爾瓜沙漠機場上空繞著兜圍子。一百五十五名旅客透過機艙窗戶，凝視著在熱霧下閃爍的片片荒漠沙地。到處都是沙漠，無窮無盡，就像月球上的景觀那麼荒涼。

　　這架波音七〇七兜了一個很大的圈子，然後平安地在沙漠著陸。兩輛坦克以及三輛滿載阿拉伯統一陣線部隊的運兵車出現在飛機旁邊。一輛車子的無線電設備開始對外拍發消息──到艾爾．穆瓦夸，安曼，貝魯特，耶路撒冷以達於世界各地。

　　范篤拉大夫正在作截臂手術時聽到這個消息。萊娜，由醫院的復原區來，衝進帳篷，她那窄長，拜占庭式的臉龐泛紅。

　　「下來了！我們成功了！現在這個世界不會那麼自以為是，自鳴得意了！我們已經劫持了一架美國飛機！」

　　營地已響起一片槍聲。男人們對空射擊，並且欣喜若狂地跳舞。

　　勝利！勝利！

　　西北航空公司的這架波音七〇七，載了四十九名婦女；十二個小孩，一個嬰兒，一名就要臨盆的孕婦，一個有著嚴重心臟病的男人，一名天主教神父以及九十名來自十個國家的男人。他們是在去紐約途中。現在，沙漠的細沙由飛機打開的機門吹進去。

　　「我們需要一位大夫，」神父以大聲而清晰的語調說。他就坐在孕婦身邊，握住她出汗的雙手。「機上有大夫嗎？」

　　沒有，只有一名來自奧斯陸的藥劑師。

　　在沙漠機場邊緣一處小小基地，另一則訊息已經發往艾爾．穆瓦夸。

　　「薩爾瓜需要哈金．帕夏。」

　　一百五十五名無辜者，在沙漠中失蹤。

五

　　坐著敞開的吉普車經過灼熱而塵沙飛揚的沙漠的這段顛簸旅程，確實把他折騰得筋疲力盡。穿上阿拉伯長袍，除了兩隻眼睛，整個面部都給包裹在頭巾內，范篤拉坐在金屬硬板座位上，雙手緊緊抓牢前面座位的靠背，將眼睛埋在臂彎，以躲避吹進來的細沙。這種炎熱以及作漩渦狀的塵沙，似乎並沒教萊娜有什麼不舒服。她就坐在他身邊，大腿間夾了一枝自動步槍。他真奇怪司機何以能夠在這種沙漠中看得出路徑前進。

　　范篤拉大夫腳下放著一只裝了緊急外科器材、一組藥水與繃帶以及兩只裝了消毒液的塑膠容器。簡短的無線電訊息並沒說明是什麼樣的傷，而當時又不可能和薩爾瓜取得聯絡，問更多的問題，因為那時電臺正有別的任務。

　　「他們正在慶祝，彷彿這是一大勝利！」當他看見萊娜受了穆瓦夸營地歡樂的感染，跳著舞走過手術帳篷的時候，不禁搖搖頭地這樣說。他幾乎不認識她：她已完全失去理性，而為那種狂熱的火焰所改變。他抓住她的肩膀，搖她，將她拉到身邊。「清醒，萊娜！注意！不要沉迷下去！他們已經將婦女和孩子們帶下到沙漠中央來了。這些無辜的人和你們反以色列的聖戰扯不上關係……」

　　「沒有無辜的人！」萊娜叫喊著，掙脫他。「全世界對阿拉伯人的受苦受難竟然袖手旁觀，怎麼沒有罪！」

　　「那只是想使恐怖主義看來正當的一種辦法。」

　　「這是使得人們用腦子想一想的辦法！你是否實際見過巴勒斯坦難民營？你去那裡──我會要求卡拉巴希大夫讓你在那裡和他們同住一個月，這些可憐人中間的最可憐者，只要住上一個月，然後你就會拿起最近的一枝槍，對著資本主義者開火！成千成萬的婦女和兒童在這個沙漠裡垂垂待斃，每一個人都和我們此刻帶到這裡的那些人一樣無辜。而他們只有四十九名婦女和十三名兒童，但你只要等著瞧，就會見到全世界喊叫成什麼樣子，只因為這些舒服的人必得和我們在一起住上幾天或幾星期。而這就是我們所要的：全世界的喊叫。這樣才能教他們帶點腦筋想一想！」

　　「一張這麼漂亮的嘴巴怎麼會這樣講話，」范篤拉大夫正在收拾他的緊急外科手術包。

　　「你是站在反動的這一邊！」萊娜喊叫著，握緊拳頭。

　　「我是一名大夫，我站在病人一邊。」

　　「你的政治立場是什麼？說吧，哈金．帕夏，說出來吧！」

　　「我的政治包括很好的手術切口和不會再度裂開的縫口。」

　　「你在有意規避問題。你是一名政治太監！」

　　「說得一點都不錯！」范篤拉大夫哈哈大笑。「萊娜，妳總歸是個女人，我幾乎懷疑這一點！老天爺，女郎，你該愛一個男人，生養孩子──當然，做為一名革命新娘，此刻，妳是否已經注意到妳的伴侶是個不能人道的男人？」

　　這正好和六個星期前的情形相同，那時范篤拉頭一回吻了她──而後來就未再吻過。萊娜這幾個星期以來一直都在渴望著，並儘可能接近他，當他每次並非必要地看得她久一點，她那大而黑的眼睛就會誘惑他，她那長得勻稱的臉也會因滿懷希望而顯得溫柔。但他沒碰她。她無法瞭解這一點。

　　可是，現在他又吻她了。而這時她正再次為愛國主義的火焰所燃燒，她的眼睛冒火，她那美好的身軀因憤怒而顫抖。然而，也再次在他的臂彎裡一無辦法，所有她的反抗意志已經消失不見。艾希拉夫大夫碰巧在這個節骨眼撞進來，清清嗓門，用一種平凡的語調問：「現在可以動身了吧？」

　　「當然。」范篤拉大夫放開萊娜。「再一罐藥液、麻煩妳，萊娜。」

　　萊娜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跑過艾希拉夫大夫身邊，並在他的外脛骨上踢了一腳，跑出帳篷，進入倉庫。艾希拉夫大夫的嘴巴扭曲著，她踢的這一腳教他有點吃不消，不得不用雙手抱住一根金屬的帳篷柱子。「如果你能救這個小魔鬼服貼，哈金．帕夏，他們會把你供奉在穆罕默德旁邊！」他說，用他那隻肉感的鼻子，深深地呼吸。「不過，我要給你一個警告：不要玩弄她。萊娜可是真的愛上你。你會贏得萊娜一切所有──或許你會發現自己掉在地獄！」

　　現在，他們正沿著沙漠裡的車轍衝撞前進，烈日無情地曝晒黃白色的沙漠，濃而令人窒息的塵霧圍繞著他們。范篤拉咳嗽，用手遮掩著眼睛，低著頭躲在前座背後，心想或許在他們抵達薩爾瓜機場之前，就會因脫水窒息而死。

　　三小時之後，萊娜有點心疼他。她從座位底下拿出一塊防水布，蓋在蜷縮著的范篤拉大夫身上。這使得本就教人窒息的熱更糟，但倒是擋住飛揚的細沙。范篤拉作了幾次深呼吸，擦掉眼睛上堅硬而銳利的沙粒，斜靠在那隻裝有消毒藥水的塑膠罐上。一隻手偷偷地放進防水布下面。這是萊娜長而緻細的手指。

　　「現在好一點嗎？」她問。

　　我的老天爺，范篤拉想，她還能夠說話！這熱已腐蝕我的聲帶！他點點頭，把萊娜的手抓得更緊。發散著一種他所不知道的東方香水氣味：一種茉莉與玫瑰的香氣。他吻著她的手掌，然後將前額倒在上面。

　　這個問題他已問過自己好幾個星期，這使他陷入猶疑不決的狀態，再度困惑他。那也就是艾希拉夫大夫間接問過他的同一問題：他愛萊娜嗎？他能否消滅卡蒂亞的形象？她是否就是他的第二生命的滿足──是否范篤拉在此結束，而是一位阿拉伯游擊隊的醫生哈金．帕夏？他仍然不知道這些答案。第二生命仍然太新；他認為已經埋葬了的過去，卻不讓他走。這不只是卡蒂亞，而是他自己的觀念，認定他並沒有造成赫勒森的死亡。他曾夜復一夜地想過這件事，先是在貝魯特，然後在這兒的沙漠裡。他要設法洗清自己──但誰會相信他？

　　吉普已經減慢行駛。范篤拉重新坐直，將防水布推到後面，現在這上面已蓋滿細沙，他看看四周。萊娜的手放在他的肩頭上。她的頭幾乎完全裹在頭巾裡，是一堆黃色的沙丘，她的黑色雙眸以奇異的清澈正閃閃發亮。

　　「我們快到啦，」她說。「你看見飛機嗎？」

　　范篤拉由司機肩頭看過去，只看見微微閃爍的沙漠。除了沙和石頭，旋轉的塵灰，了無生趣的天空以及熱霧中透明的波浪，別的什麼也沒看見。

　　「在哪裡？」他問。

　　「在那邊。那個閃亮的東西。」

　　三個黑點出現在一望無垠的沙漠上，來得很快，在它後面揚起白色的塵霧。兩輛吉普上面架著機槍，另一輛是運兵車。他們駛過來，超越過去了，司機和士兵們向萊娜揮手，於是，她和范篤拉又為飛揚的沙粒所包圍，必得躲在防水布下面。靠得很緊，頭靠著頭，他們等待著塵土落定下來。

　　「吻我！」萊娜突然說。

　　「現在？」

　　「是，現在──否則，我要槍殺你！」

　　「有力的措詞。」范篤拉吻著她沾滿細沙的嘴唇，而她則用手臂繞著他的頸子，不放開。

　　他們就像這樣到達薩爾瓜機場，在防水布下抱得很緊，吻個不停。當卡拉巴希大夫將防水布拉開，他笑了。

　　「不錯，好，我相信你──這是在塵灰中維持呼吸的最好辦法！」他說完，隨即熱情的擁抱范篤拉大夫。「萊娜有沒有告訴你，我為什麼要請你來？」

　　「沒有。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麻煩。」

　　「有個女人生產，哈金．帕夏。」卡拉巴希大夫將圍巾拉上去，把嘴巴蓋住。因為這種無休止的沙漠風是看不見的，直到你的牙齒與舌頭覆上一層細沙。「生孩子倒沒什麼大不了，但母親的骨盤太窄，孩子給困住了，無法落地，每次她用力，孩子反而給楔得更緊。」

　　范篤拉困惑地瞪著卡拉巴希。「換句話說，是難產。為什麼你不把這個女人送到穆瓦夸去？」

　　「那樣做來不及，我不喜歡移動她的這個主意。我們不要人們說我們無情。我們或許會劫持一架飛機，但尊重一位年輕母親的生命。」卡拉巴希大夫指著那架停在跑道上的飛機，也就是范篤拉本人到達的地點：閃閃發亮的銀色機器，它所射出的光芒好像太陽的白熱，又像是一隻奇怪的、龐大的鳥兒，迷了路。「穆罕默德教訓我們要善待我們的母親們。」

　　「卡拉巴希，你要教我落淚了，」范篤拉說著，從吉普裡拿出他的手術包。萊娜和司機拿下車上其他醫療器材。「你真的希望用這種方式贏得國際上的同情？」

　　「我們不要同情──我們要回我們的國家！這算過分請求嗎？這得採用暴力使這個世界自昏睡中醒來。西北航空公司的這架飛機不會是我們劫持的最後一架。還有七個突擊團體正在採取行動。」

　　「你瘋了，卡拉巴希。」范篤拉拿起他的手術包。「再一次，將我的立場清清楚楚的告訴你：我在這裡幫一位婦女接生，但並不意味著寬恕你們的實際行動。我甚至不同情你們，只因為我是醫生才來這裡。」

　　「這也是所有每個人要求於你的，哈金．帕夏。」卡拉巴希指著飛機。萊娜和兩名游擊隊戰士從吉普上拿了設備。走過停機坪，步向登機梯。這裡沒有移動梯。「你的西方同胞在那邊等候。我有一個要求。在過去幾個星期，你已見到和聽到許多。當你進入飛機，忘了這些──做一名大夫，這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對你們而言，我代表一項不被信任的未定因子？我以前從來不曉得。」慢慢地，范篤拉大夫開始走向閃閃發光的飛機。一位空中小姐的臉龐出現在機門口，然後是整個的她。她已脫掉制服，只戴胸罩和短褲；她那一向修飾得很好的頭髮，現在給汗水黏在頭上。

　　「好美的景觀，嗯？」卡拉巴希大夫諷刺地說。

　　「空氣調節設備出了毛病嗎？」

　　「沒有，當然沒有，在著陸之後，我們立刻將電氣設備毀壞，以避免他們利用無線電與外界接觸。自然，這也連帶著破壞了空氣調節設備。一項必要之惡。」

　　「因此，婦女和兒童得坐在鋁盒子裡，沒有任何通風設備，裡面氣溫必然像隻爐子裡的吧？卡拉巴希，你瘋了嗎？」

　　「五十八萬巴勒斯坦難民所忍受的還要糟，但沒有一個人為他們煩惱。」

　　「我以前好像也聽過，今天聽了好幾次。萊娜對於重複你們的革命理論受過很好的訓練。」

　　「是的……萊娜。」當他們走的時候，卡拉巴希拉住范篤拉的手臂，使他停下來。「這倒提醒了我。你是否在和她戀愛？」

　　「艾希拉夫大夫也問過同一件事。我不知道。」

　　「你最好馬上拿定主意，哈金．帕夏。沒有任何約束的關係，就像他們在西方的那種，不可能發生在這邊沙漠裡。不要向我引述穆罕默德那項被誤解的意見，說什麼婦女沒有靈魂──那是一項虛假的說法。現代的阿拉伯婦女已經充分明白她們自己的價值，而萊娜是那種將整個生命放在愛情上的女孩。因此，接納我的忠告，哈金．帕夏，如果她在你心目中，只是過眼煙雲，那麼別碰她──或者愛她，終你一生，和她生活在一起。萊娜所關心的，沒有別的路。」

　　范篤拉沒有說話。他知道卡拉巴希說的沒有錯。他突然又在登機梯腳處停下來：「過去和我仍然距得太近，」他用一種矯情的語氣說。「此刻，站在這架飛機邊，我能感覺到這一點。給我一點時間，卡拉巴希。我本身不是用沙漠裡的沙做的，但我會嘗試全身覆上一層沙。」

　　他爬上登機梯，空中小姐已伸手幫忙他上來。萊娜和一位游擊隊員則已消失在這架波音飛機內。

　　「你是大夫嗎？」空中小姐吃驚地問。「但──你是一位歐洲人！」

　　范篤拉站在飛機主艙的入口處，而火灼般的硬壁以及令人窒息的空氣似乎在等著他。他渾身濕透，汗水沿面頰流下。在頭巾下，他的襯衫已經黏住。「真是嚇人！」他叫著。「這是謀殺！有沒有辦法使這地方通風？」

　　他環視艙門旅客，全都擠在座位上，男的上身脫光，女的也脫得少無可少。兩名游擊隊員手裡握著半自動步槍，站在走道與駕駛艙口。孩子們大部分赤裸，貼著他們的母親，以睜大而懷著恐懼的目光凝視這名新來者：穿著阿拉伯服裝的生人。有個地方，有人以清晰的細聲，用英語問。「媽咪，是不是那個人現在要開槍將我們射殺？」

　　「我不是要射殺任何人，」范篤拉大夫提高嗓門，使得整個機艙都能聽得見。「我是醫生。」

　　「好，這真感謝上帝，」一個高個子，只穿著一條黑褲的男人走到機艙前頭。他拿下金邊眼鏡，向范篤拉大夫點頭。「我是麥克林神父，來自伊利諾州。我剛把頭一陣驚慌安定下來，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長久一點，再加上炎熱又無飲水供應，而劫機者還威脅著：倘若他們的要求，不能獲得滿意解決，就要將整個飛機炸燬，那麼，我們中有什麼人發瘋便一點也不值得吃驚。」他目光犀利地注視范篤拉，從眼色表現他的無意控訴。「你是歐洲人？」

　　「是的，我是德國人。」在神父來不及提出更多問題前，范篤拉大夫轉身就走。「女士，先生們，」他用英語說，「雖然看來情況不妙，但你們並非絕望。我是一位大夫；我向你們承諾，會盡一切力量保護你們的生命和健康，我向你們擔保這不是空洞的諾言。馬上你們就會有足夠的水，他們會讓你們走出飛機，進入帳篷，在那兒你們會發現較易忍受沙漠中的炎熱。到後來，你們全都會安全回家。」

　　「我猜不，」神父在范篤拉背後靜靜地說。「機艙內有個人心臟不好。皮艾利．諾利，他是法國人，後面座位一一二號。到此刻他已躺下來好幾個小時，很難呼吸──他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倖存。」麥克林神父看來很絕望。

　　「你能不能帶任何消息出去？」一個帶著三個孩子的女人，排開別人走到機艙前面來。「我丈夫不知道我們在哪裡，一定會急瘋。到現在，他一定已經在機場等候了好多個小時。我的名字是……」

　　突然間像是缺了口的堤防。旅客擁圍著范篤拉，相互喊叫，擁擠，喊出他們的名字和地址，爭相接近他，打手勢與詛咒──驚慌失措的一夥。站在駕駛艙門口的兩名游擊隊員作了夠敏感的反應：他們對空開槍三響示警。子彈穿透機艙頂，撕碎了木質的薄板。兩個半裸的男人和一名空中小姐出現在駕駛艙通路口，遭另一名游擊隊員用槍托逼回去。不過，整個機艙內立刻再度歸於安靜。所有旅客全都返回自己的座位，只有麥克林神父和范篤拉大夫在一起。他帶了歉意地說：「我們全都是人類。」

　　「我想你是對的。」范篤拉走向機艙中央第一一二號座位背後那個法國人諾利躺的地方。他身上只穿一條內褲，臉色蒼白而皺眉，上氣不接下氣。范篤拉在他身邊坐下，打開他的手術包，開始準備為他注射俾刺激血液循環。諾利凝視他，彷彿他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

　　「先生，」他說話時嘶啞而猶豫。「我……我只有一個女兒。曼德玲．李波。在里昂。如果你能告訴曼德玲──只此而已，她就會知道我葬在哪裡……」

　　「不用煩惱，諾利先生，你會再見到里昂人的，」他在準備為他注射的地方，用酒精棉擦拭。給他注射，向他點頭。「先生，我不容任何人那麼隨便死掉。十分鐘內你會覺得好過些。」

　　「空氣，」諾利無力地說。「你該用把刀來割。我很難呼吸──為什麼他們不把窗子打破？」

　　「那會使得沙粒吹進來，情況甚至更糟。但我承諾我會想點什麼辦法。」范篤拉大夫等待著，直到諾利呼吸得較為輕快。第一位空中小姐從行李間走出來，看起來大勢不妙。

　　「大夫，請你過來這裡好嗎？」她請求。「柏魯西太太再也無力支持子宮收縮了！」

　　范篤拉大夫拿起他的手術包跟著這個女孩。他們通過像是一處氣閘的地方，包括兩處洗手間和一些貯物空間，然後發現他們是在波音的行李房。那是狹小而低矮，盡其可能地利用的一點機尾空間。

　　勞娜．柏魯西躺在用三輛小推車和兩塊板子架成的臨時手術檯上。全身赤裸著，她的凸出肚皮在頭頂安裝的緊急照明燈光下，看來很像半個深紅色的地球儀。她正受到第二期陣痛的折磨，腳跟使勁頂著，將自己的身體挺離床板，手指緊緊抓牢木頭，大聲呻吟。她再也沒有力氣喊叫了。萊娜已經在范篤拉大夫準備為她開刀的地方，用碘酒塗過，並且還剃掉了陰毛。一銅盤的開水放在瓦斯爐上。一位游擊隊員正在打開繃帶、紗布以及消毒棉花球容器。消毒藥水倒進兩隻塑膠桶內。有著一陣強烈的「來蘇耳」氣味。當范篤拉大夫進來，萊娜只短暫地朝上看看，然後準備代用麻醉設備，包括一個簡陋的面罩和一瓶醚。「我們必得將她綁起來。」她說。「沙巴．莫拉正在找些皮帶來。」

　　「誰是沙巴．莫拉？」范篤拉拿出他的手術器材，放進沸水內。在這狹小的空間，空氣令人窒息，在他開始觸摸勞娜．柏魯西鼓起的肚子以前，他脫掉阿拉伯袍和襯衫。然後，從消毒箱內拿出一付長的橡皮手套，作了一次陰道檢查。他能摸到孩子的頭；羊膜早就破了，小小的頭殼正緊緊地為母親的骨盤所夾住。

　　「心跳？」范篤拉大夫問。

　　萊娜點點頭。聽診器吊在她白外套的口袋裡，事實上，白外套是穿在她那身游擊隊的制服上面的，只是范篤拉現在才知道。她的額頭一滴汗也沒有。她在這個爐子般的地方忙上忙下，就好比在客廳裡忙著一樣──高雅、沉著而莊重。

　　她以教科書的標準效率給產婦作預備注射，施用麻醉藥甚至撫摩產婦面部與緊張的胸部以寬慰她。范篤拉大夫將手浸入消毒液。門口有人敲門。「別進來，」他咆哮。

　　「我拿來一些帶子。」聲音有點顫抖，空中小姐將帶子交給萊娜，萊娜又將帶子放在沸水中過一下，然後抖乾，將勞娜的手腳捆在小推車上。

　　「如果妳覺得自己夠堅強，可以幫忙我，」范篤拉大夫對空中小姐說，她仍然站在門口通路上。「妳叫什麼名字？」

　　「瓊安．華生。」

　　「好，瓊安。只要做我告訴妳做的，這就是了。那些是消毒毛巾，那邊是止血紗布與棉花團，我還需要兩隻桶──總得把胎盤放在什麼地方，是不是？──我也要水，充分的水。」

　　「一點水都沒有了，」瓊安靜靜地說。

　　「沙巴正在找，」萊娜說。

　　「一個有用的人，沙巴！」范篤拉大夫將手上過多的藥液抖掉。「非常人道！我現在要問，誰是那個小伙子？萊娜，或許是妳的情郎？」

　　她那雙大眼睛滿懷怨恨之意地瞪了他一眼。「他現在是這架飛機的新機長！」她怒吼地說。

　　「好，好，這架飛機的新機長！」范篤拉的語氣使得萊娜大為光火，她開始為強忍怒氣而發抖。她想，我可以拿起這把手術用小刀，切開這個漂亮男人的身體！但是注視這個半裸的范篤拉，她感覺一種奇怪，甜蜜的柔情，滲透全身，就像一股電流。

　　「現在進行麻醉，」范篤拉說。勞娜已給綁好了，瓊安站在器材繃帶類物品旁邊，游擊隊員默默地蹲在一角，他的面部表情則是平靜的。又有人敲門，四桶水推進來了。萊娜將器材消毒盤從瓦斯爐上拿走，換上另一隻盤子。范篤拉有趣地看著他這張「手術檯」的構造。病人頭部這張手推車顯然比其他兩張矮小，而她躺著的這兩張，則與旁邊的幾只旅行箱一樣水平。在范篤拉提出問題之前，萊娜點點頭。

　　「這樣，等你將腹部切開，我們就可將她傾斜，」她說。「如果我們把箱子拿開，你就可以在適當的角度料理她，恰如婦科教科書上所說的。向後傾斜可以升高腸子，使你有更多空間進行手術，並且也較容易繞過膀胱。」

　　「萊娜，妳真了不起。」范篤拉戴上他那薄薄的手術手套。「現在，瓊安，可要打起精神，不能昏倒。」

　　「我不會。」瓊安軟弱地微笑。「我曾受過急救訓練。」

　　「好。」范篤拉大夫拿起一柄手術用小刀。勞娜在醚劑面罩下大聲呼吸；萊娜再一次檢查她的脈搏，心臟以及呼吸。

　　「你可以動手進行了。」

　　她站在范篤拉正對面，清算手術用鉗、夾以及藥棉、紗布等器材，以便范篤拉取用。一列閃閃發亮的手術與婦科鉗、夾、牽引器與刮匙則安放在一張大的白布上。突然，萊娜笑了。

　　范篤拉好奇地望著她。「萊娜，是不是有個私人笑話？」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外科醫生幾乎赤裸著進行手術。」

　　「那麼最好準備看一個滿身濺了血的！」

　　他傾身向著一個整潔、鼓起的肚皮，用手術刀切開第一個切口。血的氣味充滿在熱空氣裡。

　　一個長的切口，然後掀開腹腔，將腹膜拉後……「棉塊！」范篤拉望著瓊安，她正張大眼睛瞪著裂開的切口。萊娜一直不停地使用夾子，為結紮帶打結，止住出血的血管等。「瓊安，別昏倒──開始計數。」

　　「一──二──三──四……」瓊安的聲音先是無力，繼而消失了，但她仍然遞上棉塊與器材。范篤拉大夫遮蓋切口，將紗布塞在腹腔內。現在可以看見鼓脹的子宮。

　　「長解剖鉗。」

　　范篤拉將膀胱移在一旁，以便看見子宮。子宮仍有輕微的活動。

　　嬰兒。

　　幾分鐘內，就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出生在沙漠裡，一個被劫持的民航客機，用手推車和板子拼湊成的一張手術檯上。在難忍的熱浪與風沙包圍下，由一位德國醫生和一位約旦醫科學生，旁邊也有狂熱的游擊隊員監視著，從他母親──一個革命的人質──體內取出，這是何等樣的人生開始！

　　范篤拉大夫彎身向子宮，長柄鉗在他手裡閃閃發亮。

　　誕生的時刻。

　　外面，有槍聲以及很嘈雜的人聲，甚至還穿進令人窒息，炎熱，冒出蒸氣的行李間。一架來自約旦空軍的偵察機。

　　真的，這個世界為這件事所搖醒。在搜尋這架失蹤的飛機！拯救男人、婦女與兒童！電話線忙著，電話打字機不停地操作。各報館與電臺辦公室打字機更是忙亂不堪，頭條新聞更換了，公報加進電視與廣播新聞節目內。

　　一百五十五名人質在沙漠中某個地方；最後的無線電接觸是在貝魯特。「我們正飛往某處──是什麼地方我不知道，」駕駛員，機長柏金斯鎮靜地自麥克風宣佈。這之後，便陷於沉寂。但現在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沙漠。

　　約旦的偵察機繞著薩爾瓜機場旋轉，然後很快地飛離。槍聲也已沉寂。

　　范篤拉大夫自產婦子宮取出孩子，萊娜剪斷臍帶。

　　一個女孩。

　　「她很可愛！」萊娜說，在她那沾滿鮮血的手裡搖著。「如果她是我的，我要叫她麥地亞，和我們偉大領袖的名字一樣……」

　　「看在上帝份上！那個，」范篤拉說，「我們最需要的是，」他開始清除胎盤。「水！和一隻桶。」

　　瓊安正倚著牆壁，她眼前，每樣東西都在一團金屬的迷霧裡旋轉。但當她聽到嬰兒的第一聲啼哭時，跳了起來。對這世界的一聲致意。一絲倦怠的笑容掠過她正淌汗的臉龐。

　　范篤拉背後，又有人敲門，在他還未喊出「別進來！」之前，門已打開。卡拉巴希進來了。

　　「我聽到啼聲。是什麼？」

　　「一個女嬰。關上門！」

　　「我正要告訴你，一個小時之內我要將這架飛機清出來。現在我們正在設置帳篷，滿意了吧？」

　　「不。讓這些人飛回家。」

　　「我不能那樣做。這架飛機很快就要炸掉──有些炸藥已經安置好了。」

　　「你會喪失全世界的尊重。」

　　「我不在乎這些，哈金．帕夏。我不要那些口惠而實不至的廉價尊重，我要我們人民的自由！而在此刻，我們的劫機正是最大的國際新聞！他們現在必得注意了！」

　　在飛機主艙，麥克林神父正站在門口祈禱。「我們的上帝，請讓這個年幼嬰兒，祢給我們的禮物，長大成為一個健康，正當，誠實，仁慈與可愛的人……」

　　沙粒吹過機場，烈日炙人作痛，沒有一片陰涼處所，天空像熔化了的鉛。

　　「傑密耳，將這個消息拍發出去，」卡拉巴希告訴設在卡車上小小臨時指揮所的無線電報員。「在被劫持的飛機上，有名嬰孩藉剖腹生產出生。嬰兒是女的。母親的名字：勞娜．柏魯西。母女均安。手術係由一位阿拉伯統一陣線外科醫生所完成。一個歐洲人。」卡拉巴希大夫微笑著。「不要忘了最後一句話──這甚或會使他們更加震驚，我們需要輿論，而國際記者們正在前來。從現在起一個星期，我們不要人們問誰是阿拉伯統一陣線。我們將被人們記在心內──有如頭一次成功的月球發射或像原子彈！」

　　范篤拉大夫忙著縫合腹部切口。

　　這開始只像是一項謠言，然後，頗使人困惑並且持續著，再之後，變成半真半假：在被劫持飛機上，為人剖腹接生的歐洲醫生是德國人。沒有人提到這消息從何所來，但每個人都準備相信這件事。一個名字也經由樂於藉他們提供的珍聞，獲得祕密津貼的約旦情報人員那兒，慢慢洩漏出去。

　　哈金．帕夏。一個像是來自神仙故事書上的名字。富有天方夜譚的神祕。

　　「哈金．帕夏……我們應該可以用這個名字做點什麼！」許多人中，班恩德．索伯爾這樣說。

　　索伯爾是慕尼黑「環球」雜誌的記者與攝影師。他正坐在編輯主任的辦公室裡，還有十九名別的記者和助理編輯；他們在收聽最新消息。傳真打字機打出情報。一些大的新聞社，為拍發他們的新聞報導，彼此弄得很不愉快。只有電話來自貝魯特，那裡「環球」派駐了一名叫做佛蘭克．賓夫的特派員──這看來貝魯特的人對這件事，實際上比住在紐約、莫斯科、北平或漢堡的人，所知還少。賓夫所能做的，只是證實一項事實，的確有架飛機被迫降落在約旦某處沙漠，他費了好多個小時，拼命想和任何與游擊隊有聯絡的人取得接觸。

　　「那麼，讓我們將事實真相理出個頭緒來，」環球雜誌編輯赫森柏格說。「一架載運一百五十五名乘客的飛機遭劫持。所有乘客被扣作人質。我們獲知劫機者的要求是：釋放在各國被判罪的游擊隊員，等等。就這樣，有個嬰兒在沙漠裡出生。施行剖腹手術的是一位歐洲醫生。據說是一名德國人，旁人管他叫哈金．帕夏──現在，如果你們喜歡，可真是一個再棒不過的好故事！魯道夫和菲特力克最好集中精力在劫機事件本身以及政治角度上。伊華德，你就阿拉伯統一陣線寫篇稿子，中等長度。不過重點應該擺在哈金．帕夏身上。這必定是件真材實料的獨家新聞！沙漠醫生施行剖腹生產──而且是在被劫持的飛機內！這將教幾百萬人的眼睛充滿淚水，也正是我們此刻所需要的那種英雄人物以促進發行與廣告。同時，這是我們讀者所要的那類材料──新聞加上異國情調的故事。比如說，我們能教這個哈金．帕夏出現在攝影機前面！我們訪問他，他告訴我們整個偉大故事──理想主義者的醫生，沙漠裡的史懷哲──索伯爾，你去安曼，小老弟！如果你不能得到這個哈金的照片，我可再也不要在慕尼黑見到你。照片，訪問，和這位醫生簽約的一生故事──我們可分十二期連載！索伯爾，你最好把這個帶走，因為如果不……」

　　索伯爾準備當晚飛往安曼。所有各航空公司都認識他，而他已訂好下班立即飛貝魯特的飛機。但是就在「環球」編輯會議與他動身啟程前的這段期間，更多消息接踵而至。從某處或別處──而之後，沒有人知道究竟是誰密報的──據情報所說，這位神祕的哈金．帕夏，不僅是位德國人，而且還來自慕尼黑。這之後，檔案提供了進一步的線索。記得有關范篤拉大夫在古魯瓦的事吧？我們只給它刊了半欄。並非太了不起的故事──一個傢伙毒死情婦的丈夫，雖然他曾偷偷摸摸打針，但後來經證明無事。這固然教人懷疑，卻非怎麼有趣。對，現在聽著──這個范篤拉突然失蹤了，逃跑了，當第二天上午，警察來帶他的時候，已經不在了。朋友們，這不是有所關聯嗎？如果真是這樣，就會成為一件轟動國際間的大新聞──但，此刻得保密！

　　「去取得聯絡，要快！」當索伯爾向赫森柏格報告這些徵兆和臆測，赫森柏格對他這樣說。「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卡蒂亞．赫勒森？把她藏起來，趕快帶她去安曼，一切費用我們負擔。我要她去查證哈金．帕夏。如果這個人真是范篤拉大夫──索伯爾，小伙子，你就會得到一筆賞金！只要從安曼打個電話來就行，我會預留適當版面。不管廣告部門的人怎麼說。我們必得將這件事特載在「環球」上──但是要能轟動！」

　　索伯爾起飛前還有四個小時。費掉其中三個小時勸說卡蒂亞與他同行。

　　「那不是他，」她一直這樣說。「不可能是他！如果他住在約旦，現在總會找出某項辦法送個消息給我。范篤拉，和游擊隊在一起？這不會是真的！他從不做這樣的事情！」卡蒂亞執著她的意見。

　　「我們何不跑去看看他？」索伯爾力勸。「我是說，這不會要妳花費什麼。如果不是他，我仍然可以安排一個故事：為愛情，走遍半個天下──癡心女，苦覓昔日情郎。這也滿不錯的。但是，如果真是他，那麼，我們可真的得到一件獨家新聞！我也可以告訴一點：哈金．帕夏就是范篤拉，我確信不會錯。」

　　「不！」卡蒂亞用手壓住太陽穴。「不會！我認為他躲在南美洲。而這卻是沒有必要的！他已被證明清白，完全清白！」

　　「好，我們以後再來考慮南美洲。」索伯爾望望時鐘。時鐘的指針好像在繞著賽跑。「我已經買好妳的機票，我們的記者正在貝魯特等候。他會把一切事情料理妥當，妳的旅館、現金，任何妳所需要的東西。只要檢查一下妳的手提包，跟我去！當妳和索伯爾旅行，全部妳所需要的只是一隻手提包──妳的手提包呢？就是這樣──明白嗎？從來沒有一個人幸運到只要這麼一點行李出門旅行的！」

　　但這又再花費索伯爾兩個小時，他真的使盡渾身解數，說得唇焦舌敝，總算將她說服。然後，他們叫了一輛計程車，趕往機場。抵達時，他們的那班飛機正好開始登機。於是，他們坐在前往貝魯特的飛機中，凝視慕尼黑的金色落日：難以相信之美的閃亮天空。

　　「不會是他，」卡蒂亞靜靜地說，將頭轉向一旁。

　　「要不要打賭？我得到妳的愛情故事，而妳則得到我的一張彩色照片：沙漠醫生與情人重聚。」索伯爾望著卡蒂亞不友善的表情發笑。「來吧，別氣餒！」他說。「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是范篤拉，那麼，你們就將重聚。妳──嗯，妳不想再見他？」

　　「是的，但……」她低下頭，突然眼淚盈眶。「但我擔心。」

　　「妳愛他，對嗎？」

　　「是的──但他愛我嗎？」

　　這是一個就連老練的索伯爾也無法回答的問題。他繫緊座椅帶，向後仰，享受飛機起飛的感受。飛上落日的天空──這是索伯爾享受的一刻。

　　但他也在想著范篤拉。我可以將他塑造成一位英雄烈士，雙料的──法律的英雄烈士以及傳統醫藥的英雄烈士。

　　讓我們寄望這個哈金．帕夏果然就是范篤拉……

　　飛機轉向南飛。

六

　　卡拉巴希大夫信守了他的諾言：人質移出飛機，遷住三個帳篷，在那兒，已為他們預備好一個水槽的清水，游擊隊的廚房則為他們供應食物。范篤拉大夫擁有一個帳篷作為病房。它的頭一批病人就是勞娜和她的嬰孩，心臟情況欠佳的皮艾利．諾利以及機師傑利．德威特。德威特在制止一名游擊隊員毀壞無線電設備時受傷。頭部一道深的創傷，使他一直陷於昏迷狀態，他漠然地躺在床上。「我不在乎殘忍，」范篤拉大夫對卡拉巴希說，當時，後者走馬看花地視察了一下病房，希望對自己這種有效率的組織，獲得讚揚。「那個人或許會長期承受折磨。你們的人打破了他的腦殼。」

　　「革命需要犧牲，哈金．帕夏。」卡拉巴希望了望默不作聲的德威特。「他為什麼要反抗？」

　　「你們為什麼要攻擊？」

　　「我已解釋得夠了，范篤拉……」

　　「而你無法使我信服。瞧，這些無辜的人們登上飛機，他們信任現代科技以及機師們的技術，希望飛回家，或是去看親人或朋友──而突然，他們降落在沙漠裡，他們發現自己成了人質，得忍饑耐渴並承受炙人的高溫，自然不用提神經緊張，因為他們受到威脅，如果你們的要求不能獲得滿足就只有死亡一途，這你能說它是公正，正義的？」

　　「呀，哈金．帕夏，今天我們到哪裡去找公正，找正義？這些人，現在為他們不幸的生命顫抖，可是他們一向不是過得養尊處優的嗎？他們是否在乎成千上萬約旦難民營裡的孩子，因為飢餓與疾病而瀕臨死亡？我們要叫全世界想一想，難道這樣的請求也算過分？」

　　「我們從不想在這個題目上以眼還眼，卡拉巴希。」范篤拉洗洗手。在帳篷的另一頭，萊娜在看望一名受傷者。一輛輛戰地救護車從一處戰地又送來七名受傷者。此刻在好幾處前線，約旦河、死海以及繞著安曼都有狙擊活動。卡拉巴希大夫現在採行新的戰略，派出小股人員，藉無線電聯絡，突然同時在不同地點出現。他們普遍挑起事端，證明約旦陸軍的無能為力，攻擊以色列的縱隊與屯墾區炸燬橋樑和鐵路線。

　　他們到處散播恐怖，號召其他阿拉伯人堅決反對不合他們民族主義阿拉伯理想的任何事物。一次阿拉伯世界及猶太復國主義與資本主義者影響的起義：這也就是卡拉巴希大夫所需要的。

　　范篤拉看著萊娜打開一名游擊隊員的傷口，取掉一塊碎片。她做得那麼確實穩妥，該算是一位緊急外科的專家。卡拉巴希大夫用肘輕推范篤拉大夫並且微笑著。

　　「你的教導，哈金．帕夏。萊娜大大稱讚你和你採用的方法。讓我們相互協議一下：你集中精神在你的病人身上，而我不再和你談政治。因為那樣，我們只是浪費寶貴時間。」他轉身出去，然後又再停下來。「啊，還有兩架飛機要降落。」

　　「我已曉得，請安排住處與水。」

　　「另外一件事，」卡拉巴希將他的頭巾圍得更緊。「我已從世界各地邀請五十位新聞記者來這裡直接瞭解有關我們阿拉伯的自由運動。他們將於明天抵達安曼，並將有機會和人質談話，然後再望著我們將飛機炸掉。」

　　「你現在採取這種方式，將會喪失所有同情。」

　　「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人們見到真理。真理是單純的，而火也是單純的──我們將藉火以獲得真理。」

　　范篤拉大夫再度將手浸在消毒藥水中，走向萊娜以及受傷的人那邊去。「如果我對妳的眼色瞭解沒錯，」他說，「妳是和卡拉巴希一樣無可救藥地狂熱的。」

　　「他打從心裡說話。他是個誠實者。」

　　「或許器量小。萊娜妳也一樣嗎？」范篤拉大夫將一隻手擱在她的手臂上，他的碰觸像是火。她的呼吸變得十分不安定。「我聽人說在這個沙漠某處地方，可以見到一些古老宮殿的遺跡。我想去看看這些東西，妳是否可以和我一道去？」

　　她點點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但是眉目間夠傳情了。

　　范篤拉大夫一絲不苟地察看每個帳篷，以確定人質是否相當舒適。他們卻聚攏在他身旁，向他提出一大堆要求──他們中有些人憤怒地說他是「赤色賣國賊」。之後，麥克林神父和范篤拉大夫一同走到外面。「你必須原諒他們，這是因為神經緊張，」他說：「卡拉巴希曾經威脅，如果任何人試圖逃走，那麼我們全都會給槍斃。你認為他會不會實現他的威脅？」

　　「我確信他會。」范篤拉瞧了一眼在陽光下閃爍的這架飛機。有些游擊隊員匍匐過機翼，安置炸藥。「他將你看作海盜的俘虜所以不受法律的約束。試試向其他人解釋，你會嗎？告訴他們，他們的生命要靠卡拉巴希大夫的善意。所有我能做的，只是提供醫藥協助；我本身也比一名囚犯好不了多少。」

　　麥克林神父點點頭。然後走回帳篷，頭低垂著。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懷抱異教思想：甚至禱告現在也不太管用了……

　　※※※

　　他們乘坐一輛小而滿是塵沙的吉普，駛進一望無垠、微微閃爍的黃色沙漠中。萊娜穿著游擊隊制服，用一條頭巾包著頭，只留出兩隻眼睛。范篤拉穿著他的阿拉伯長袍，也圍上頭巾。他們覆上吉普車頂──范篤拉認為熱比沙還是較易忍受──並且將塑膠車窗也扣好，這樣雖非完全與外界隔絕，但至少車輪揚起的塵霧不致通行無阻地進入。在他們出發之前，萊娜在擋風玻璃後架好一挺機槍。這挺機槍在他們之間虎視眈眈，你只要放下擋風玻璃，槍就可以射擊。

　　「萊娜，我們總不打算發動一次我們自己的革命！」范篤拉說：「我們只是要去看看舊時酋長們享樂的宮殿。我不喜歡事情演變成一場槍戰。尤其別使用這傢伙。」他輕輕地敲敲機槍。

　　「這是必要的。」萊娜爬進駕駛座，發動引擎。雖然穿上制服，看來還是快樂的女性味十足，她的胸部緊貼著非常合身的戰鬥服上裝。范篤拉大夫進入吉普，扣好塑膠車窗。車內的氣氛就像是一團堅實的熱。「我們去哪裡？」

　　「去魁塞．耳．梅斯傑達。好嗎？」

　　「萊娜，一切交在妳手上。」

　　他們那麼快地駛離游擊隊營地，揚起的塵霧立刻切斷了他們的車轍。范篤拉抓住機槍，喘著氣。「妳是在哪裡取得駕駛執照的？」那是當熱雲消失，車轍又能看得見的時候，他這樣問。

　　「我沒有駕照。我憑經驗開車。」

　　「是，看樣子正是。萊娜，讓我提點建議行嗎？讓我來開車。至少我知道哪個是離合器，哪個是煞車。」

　　「如果你喜歡。」萊娜停車，跳出來。范篤拉大夫倒是盼望再一次哪種憤怒的發作，那樣能顯示她的野性美有過於真正的怒氣，但她這回卻是心情平和。她讓他溜進駕駛座，自己坐在後面機槍旁邊，指著前面的沙漠。「一直走。過一會兒，我們就會到一處交叉路口，然後左轉，繼續沿著一條小路向前走。」

　　「直到我們陷在沙漠裡。」范篤拉發動引擎，小心地加速。這比發現他們的車子事實上正在行駛更吃驚的是：「假使我們的車子拋錨了，怎麼辦？」

　　「那麼我們會死於饑渴。這樣，你先死！如果必要，我會殺掉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這是生存的一個辦法。」

　　「萊娜，妳是個什麼天使！」范篤拉大笑，而萊娜褐色，近乎黑色的眸子閃光似地望著他。「我常常覺得妳最好活生生地將我吃掉！」

　　開了三個小時，經過一處什麼也沒有，只有熱、沙與晒白了的石頭，依然一望無際的沙漠後，他們抵達了魁塞，耳．梅斯傑達的廢墟。他們老遠就能看得見這座巨大的宮殿，好像建造在虛無縹緲間，旁邊有個水窟，是唯一將生命從死地裡帶出來的。

　　范篤拉慢下來，然後停車，讚美這幢似乎只應在神仙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建築。

　　許久以前阿瑪耶德的回教酋長們在這兒沙漠中為一座為沙漠風暴包圍的宮殿裡，舉行酒宴，只有騎著駱駝或那種很能耐苦的小馬才能到達。但這已是一千四百年前的事了。東方的莊嚴，壯麗真個在炙人的烈日下扮演了神仙故事。梅斯傑達宮的牆壁豎立在沙漠中：四方形，每邊長達一百四十四公尺，散佈了廿三個半圓形的守望搭，這兒曾經站著戰士，飄揚旗幟，使來訪的客人們受到狂熱的歡呼迎接。在巨大的入口處上面，有塊石頭鐫刻著對新來者的致意：兩頭所雕刻的獅子，每邊一頭，從一頂巨型花冠裡飲水。

　　水，是生命的象徵，獅子則是力量的象徵。在這些巨牆內，酋長們感覺他們就是世界的主人。

　　「真的了不起，」范篤拉敬畏地說：「這些人實在有勇氣。」

　　「勇氣是我們從未喪失過的品德。」萊娜跳出車子，站在沙裡，用防水布覆蓋機槍，並將頭巾推到後面。她的黑髮散在頸項和前額。「瞧，哈金．帕夏，這麼多個世紀都沒將這座宮殿毀掉。太陽不能，沙漠風暴也不能──我們是個堅韌的民族。過去活在我們身上。這就是力量。」

　　她走在前面，范篤拉在後面慢慢跟著，自己也有點莫名其妙。我的上帝，我真的愛上她了，他這樣想，但仍然躊躇不前，就像每次他要作一項最後決定前那樣猶豫。他感覺到現在可不能回頭了。在阿瑪耶德的沙漠宮殿，范篤拉大夫該永遠就此消失。哈金．帕夏則該出來。一個嶄新的人，準備過嶄新的生活。

　　萊娜停在那兩頭自花冠飲水的獅子下面，揮著手，她的窄臉閃耀著光彩。「你害怕嗎？」她叫喊。「我敢確定這裡沒有任何蠍子。」

　　范篤拉加快腳步。是的，他想，我是害怕。我害怕自己老是孤零零地生活在這個奇怪的天地裡。雖然有萊娜，雖然我們能在這些新的宮殿裡找到新的幸福，雖然哈金．帕夏的醫學工作……

　　他們走過毀壞的宮殿，讚美這種石上留有粗獷鑿痕的大膽建築，幾可由空中傳播的薄薄內牆之優美。往昔曾志得意滿地存在過的生命之成就，此刻又從這些為烈日晒白而古老的圍牆發散出來。

　　手攜手，他們走著，就像兩個孩子探查仙境。他們沒有說話，但他們的手在替他們說，手指互相撫弄，緊握和搓合。一處寬闊的梯級通向一處很大的陽臺，有著沙漠中廣闊的視野：閃爍的黃沙之海與天空相銜接。萊娜停在一片牆所投射的床形陰影前。她拋開范篤拉，兩腿交叉地坐在陰影裡，朝上望著他。

　　「你是富於想像力的嗎？」她問，以一種新而戰慄的聲調。

　　「多少有幾分。」范篤拉斜靠著牆。「我能想像公元七〇〇年前後的情形……」

　　「啊，為什麼不是一九七〇年代？」

　　「……所有賓客已經離開宮殿。酒宴已經散了，唯一留在後面的是萊娜，這最可愛的沙漠之花。她躺在一張柔軟的睡椅上，兩名努比亞女奴為她打扇，一壺菓汁放在一張金箔的小桌上──菓汁！上帝，我希望我們現在有一些！」

　　「哈金．帕夏，你根本沒有想像力！」萊娜指著沙漠。「瞧那邊五分鐘，別移動。如果你能在五分鐘內看得見地平線上的一個騎馬者，那麼你就擁有想像力的天分！」

　　范篤拉轉身，望著強烈的陽光。使他感到昏眩，他的眼睛開始流淚。他望望手錶。

　　「三分鐘。事實上，我能見到水，不過是從我眼裡流出來的！我們現在是不是可以停止這項遊戲？」

　　「五分鐘，那個老說故事者慣常講的。」

　　「好吧，再一分鐘，……」上層的沙正開始跳舞。「我耽心妳的實驗失敗了，萊娜。妳那說故事的是個傻瓜。或許只有真正的沙漠之子，才能看得見地平線上的騎者。」

　　「沙漠是充滿神祕的，哈金．帕夏──詭計是在看。我不認為奇蹟會在這些日子裡滅絕。至少總有愛情……」

　　范篤拉回轉身，打住想要說的話；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萊娜正赤裸地躺在她的制服上，她的軀體苗條，棕褐，發亮，她的乳房向太陽挺著。

　　「真的是在公元七〇〇年，」她溫柔地說：「賓客已經走了，我們倆單獨在一起，只有天空和沙漠望著我們。」

　　隨後的這個小時，老的范篤拉真的死了：范篤拉大夫，曾一度在古魯瓦開業行醫的，曾經發展出他自己那套治療動脈硬化症新方法的，曾經為了一個女人的緣故，步出醫學道德的領域，然後，視自己有罪而逃走。過去，甚至現在，都已在他們倆身體內燃燒著的火焰中無影無蹤。他們倆原本感覺分離的，現在又緊緊抱在一起，感到一股無比的幸福，喜悅流遍全身。他們的呼吸攪混著，當他們相互擁吻時，就像一陣熱風吹過他們的臉龐。

　　之後，他們倆肩併肩地躺著。范篤拉將他的寬袍蓋在兩人身上，在他們身旁，萊娜的小型電晶體收音機輕輕地在她制服的褲袋裡播放音樂。這也是唯一打破寂靜的聲音。

　　「我一直在等你，」萊娜說，將頭倒在他的胸脯上。「現在我知道了！每個人都認為我太驕傲；於是，每個人都叫我革命新娘──我從來沒有看過別人，除了那個使我成為女人的。但這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那是當我還在安曼唸中學的時候。我們家一共有七個女孩，大家都是那麼好追根問底！他的名字叫哈森，是個賣檸檬水的──想像一下吧！在羅馬劇院的廢墟裡發生過這件事之後，我沒見過他。我感到那麼厭惡，以致有一星期不能吃東西。此後，我一直等待一個男人，能真正像閃電那樣打動我的心的。但他從未來……然後，你出現在這裡。你的笑激怒了我，但也打動我的內心深處，而我知道：就是這個人。之後，我為你而活──這就像是一次緩慢、甜蜜的死亡，但我此刻真的又再開始生活………」

　　小收音機在他們頭旁喋喋不休。范篤拉伸出一隻手要將它關掉，但萊娜制止他。

　　「不要關掉。它是和外界唯一的接觸。」她又爬到他身上，一個體態苗條、正在燃燒、渾身光滑而像貓一般的生物。「記住，今晚我們要回到我們的醫療室。」

　　「那麼，看在老天份上，現在把它關掉。」范篤拉擁抱她。「只此一次，我要將可詛咒的外間世界徹底忘掉！」

　　「但它就在我們的腳跟，哈金．帕夏。噓！」一個聲音來自收音機，快速而興奮，連珠炮似的話語。范篤拉突然感到萊娜的身體變得僵硬。

　　「妳要不要擺脫那件事？」他喊叫。「或者我會把它摔到牆上去！」他試著推開萊娜，但她用雙臂將他抱著壓在下面。

　　「是新聞，來自安曼的，」她說話時嘴唇有些顫抖。「胡笙國王背叛了我們。他向西方國家的壓力讓步。派遣軍隊來攻打我們──他的伯特印部隊要來釋放人質。聽──你沒有聽到嗎？」她將收音機拉得近一點。這是范篤拉擺脫她的機會。他搶過電晶體收音機，朝牆上揮去。發出刺耳的一聲，破碎了。

　　他們面對面地跪著，赤裸，彼此面面相覷。銷魂的魅力仍然在他們的皮膚上閃亮，但已回到冷酷現實世界的掌握。

　　「這就是說內戰，」萊娜平靜地說。「啊，哈金．帕夏──成千上萬的人要死……」

　　「真是發瘋！徹頭徹尾的發瘋！」范篤拉抓住她的雙肩，搖她。「那麼，我們就會參與這場白癡的戰爭？瞧，我們有一輛吉普在這裡，半箱油，外加六隻備用油桶的油。這可使我們到達黎巴嫩邊境。萊娜，咱們走，至少讓我們倆和那場屠殺絕緣。我們可以在貝魯特過活！」

　　「那麼在我以後的日子，就永遠別瞧一眼鏡子而不想對自己吐口水！你怎麼能夠要我背叛我的國家？」

　　「不是你的國家。只是這些恐怖分子的瘋狂。」

　　「我愛你，但你只是一個人。我愛我的民族──他們卻是無數百萬的人。你和我快樂幸福，但我的民族沒有。我該選擇何者來幫助？」

　　「萊娜，妳會毀掉我們倆。」

　　她笑笑，搖搖頭，吻他。「不會是我們，哈金．帕夏。我們的愛情太堅強了！」

　　他們回到沙漠機場已是晚上。卡拉巴希大夫走了，帶著他的一些游擊隊員，但給他留下一封短簡。一道命令：

　　　「在安曼市中心正建立一條陣線。和萊娜一同來加入我們。我們的總部設在羅馬劇院後面。盼望你來，來時會有人把你直接領來我處。我已安排將穆瓦夸的醫療設備搬到安曼來。最大的鬥爭已經開始！殺死叛賊！殺死約旦王！」

　　范篤拉放下信，跨出帳篷。他耽憂最壞的情況，當他抵達人質所住的帳篷時，他的耽憂證實了：人去樓空。行李散佈滿地，這顯示他們是匆匆忙忙離開的。

　　「機上旅客在哪裡？」范篤拉向一名游擊隊員喝問，這名游擊隊懶洋洋地躺在外面。這個阿拉伯人聳聳肩。

　　「走了，哈金．帕夏。坐在一輛巴士裡。」

　　「去了哪兒？」

　　「我不知道。」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的？」

　　「兩個小時以前。」

　　兩個小時──這可是不短的一段時間，范篤拉趕緊回到醫療室，發現萊娜正在收拾她的東西。

　　「卡拉巴希將人質移走了！」他喊叫。「甚至包括害病的──柏魯西太太以及心臟很弱的諾利。那麼，妳還認為革命需要犧牲嗎？一個剛剛動過開刀手術的婦女也該犧牲？難道這就是你們贏得戰爭的方式？」

　　「現在去哪裡？」萊娜沒有回答問題，只是問。她把她的小背包背在肩上。現在又再用條帶裹住她的頭。

　　「妳是什麼意思？想必卡拉巴希是在安曼。」

　　「是的，短簡上面這樣說。但是，你要去哪裡？」

　　「我個人麼，我打算去找那輛載著人質的巴士。」

　　「那麼，我們就動身。」

　　范篤拉站近她身邊，她那大而深黑的眼睛懇求似地望著他。「妳的意思是不打算直接去安曼？」他問，語調含有情緒激動的粗嗄。

　　「我跟你在一起。走吧，我們去找他們。」

　　他們上了吉普，急駛出營地，這個營地已經解體了，只留下一些小的帳篷。

　　此刻，頭一陣槍聲已在安曼響起。城裡的歐洲人紛紛躲進他們的大使館，或是躲在他們的旅館房間內。豪華的「費城」與「洲際」旅館成為堡壘，任何人只要從窗口探出頭來，幾乎都會被射擊。舊城已為卡拉巴希的部隊所佔領，遠至郵政總局。胡笙國王的軍隊則駐守在新城的安曼使館區及其外圍，坦克待命推進，騎在白駱駝背上的伯特印部隊急急忙忙地涉過河谷，切斷通往巴勒斯坦人設在赫塞尼與華克達兩處大難民營的後路。游擊隊員落在他們手上，別希求憐憫；他們會給活生生地剁成一塊一塊，殘缺的屍體扔在烈日下發脹，很快腐爛消失。

　　鮮血流遍安曼各處街頭，屍體的臭味隨風吹進每條小巷。

　　※※※

　　索伯爾與卡蒂亞照預定計劃飛抵貝魯特。很快辦好海關手續，「環球」雜誌的特派員賓夫在機場和他們碰面。他驅車將他們送到「腓尼基酒店」，從酒吧為他們取來大瓶冷飲，並交給索伯爾一張字條。

　　「來自沙漠的一則無線電公報。似乎卡拉巴希大夫正邀請新聞界人士前往檢視被劫持的飛機。我已提出我們的要求。這是掩護的地址，我認為你們最好儘快趕去沙漠。從中午起，安曼就已開火，但機場仍然開放，是在胡笙國王軍隊手中。」他望著卡蒂亞，雙手緊緊抱住冷飲的玻璃杯，這只杯子因為冷縮而變白。「問題是，妳怎樣？我已獲得老闆指示──我耽心這個要妳去認證的神祕的哈金，是否就是范篤拉大夫。他斷定這將是一則很大的獨家新聞，我本人，認為這太危險了。游擊隊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也會去，」索伯爾說。「卡蒂亞這方面不知道什麼叫害怕，特別是她能再見到他的人，對麼？」卡蒂亞此刻已懂得為索伯爾無禮的態度留餘地，只是點點頭。「我仍會直飛安曼，然後，深入虎穴，」他繼續說下去。「新聞記者顯然是受歡迎的──胡笙國王需要我們，好告訴全世界他所處的是一種什麼樣的困境，而卡拉巴希大夫也要求世人瞭解他所做的完全正當。讓我們去有趣的一邊──去找游擊隊！」

　　但是，在眼前，他們最遠只能到達安曼。當他們剛剛抵達塵土飛揚的約旦機場，就為一輛巴士載到安曼的「洲際」旅館，在那兒，索伯爾遇到許多國際友人和同業，他們全都聚在旅館的大休息室喝著飲料，等待那重大的時刻到來。

　　當時情勢，至少可以說，相當混亂。任何人都可以走進旅館，但是沒有誰可以出去。旅館裡的客人們用床墊和櫥櫃堵住門窗與陽臺，圍繞著電晶體收音機打發時間，收聽新聞公報。

　　索伯爾打算讓卡蒂亞好好地睡一晚。他們給引進一間可以展望內院，擁有兩張床的房間，這比可以瞭望街道的房間要少些危險。索伯爾很技巧地應付這兩張床的問題。「我會睡在樓下休息室，」他對卡蒂亞說。「但妳可照樣鎖上房間。這裡大多數客人都是男人，留在他們自己的房間裡，他們一直處於壓力下，總想有機會發洩發洩。早上我來叫妳，會先重重地敲三下門，然後輕敲一下。」

　　卡蒂亞這晚完全沒法睡著，只是無休止地繞著這個大房間打轉，想著范篤拉。他不會是這個哈金．帕夏，她一直這樣告訴自己。因為這麼容易可以將信息傳至慕尼黑。范篤拉準會這樣做的。

　　之後，她又不敢太確定。她好些問題中最大而最痛苦的是：如果他真的就是哈金．帕夏，那他為什麼會一直默不作聲？是否他樂於忘記過去？是否赫勒森的去世已經毀了他們倆的愛情？直到快天亮，卡蒂亞給那些教她無法保持心情平靜的想法折磨得筋疲力盡，方始安然入睡。

　　當索伯爾第二天早上敲門時，她才從夢中驚醒。「起床，太陽出來啦！」他叫著。「該是我們出發找范篤拉的時候了。我已訂好早餐，並且找到如何走出旅館的門路，快一點，親愛的。」

　　一個小時過後，索伯爾和卡蒂亞偷偷地走出「洲際」旅館。一位從泰晤士報來的倫敦記者告訴他們這條門路：你們由地下室出去，通過堆積廚房廢料的院子，再經牆邊一道小門，進入一座小花園。這處小花園可以通到旅館的大花園和游泳池──但是小花園的另一邊有面牆，隔著一條靜悄悄的小巷，那兒只有兩名約旦士兵守在另一邊。上午十點鐘的時候，他們會休息，用第二頓早餐，蹲在陰影下自顧自的什麼也不管，這時，人們就可爬過牆，走出旅館。

　　真是準得很，到時候，擔任守邊的士兵果然退到陰影下，索伯爾爬上牆，幫忙卡蒂亞隨後爬上，他們平躺在牆頂一會兒，然後下到小巷，蹲在有些高樹叢掩蔽的地上。偷偷摸摸潛行，一點也不敢出聲，直到轉了彎，才敢站直。索伯爾在一家賣皮件的店門口停住，將手帕遞給卡蒂亞。她上氣不接下氣地點點頭，揩掉臉上的汗珠。

　　「現在怎麼辦？」她問。

　　「現在我們只好託付仁慈的上帝，想辦法去舊城。運氣好的話，我們可能落進卡拉巴希手下那些小伙子手裡──那麼隨時都能接近哈金．帕夏。好吧，我們走！」

　　他們進行得十分順利。安曼的人並未注意他們，直到抵達郵局前，也沒見到兵士。但在這裡，他們發現坦克列陣，並且還設立了路障。

　　「現在我們要突破前線，」索伯爾說。「但不靠那種手裡執劍、身上淌血的英雄方式；我們要抄小路，繞道，沿安曼河谷。必定有什麼地方防守得鬆一點。這就是我喜愛人生的道理，因為總能找到某處脆弱之點。」

　　他們繞過坦克，聽到安曼市中心機槍掃射和手榴彈爆炸的聲音。四架飛機在頭頂呼嘯，地面報以熾烈的炮火但整個河谷卻是靜靜的。他們遇到一支商旅的驢隊，安靜地沿著塵土飛揚的道路快步走著，彷彿附近根本沒有正在進行的內戰。四個趕驢子的伴著他們的牲口跑著，仔細地打量這兩個歐洲人，默允他們跟在他們的隊伍後面。走前一點，索伯爾打了一個漂亮的主意，他丟一枚硬幣給一個趕驢子的，將卡蒂亞舉上驢背，自己則騎上旁邊另一頭驢子。像這樣，他們一路平安地沿著河谷，到達舊城。直到他們接近一處大的清真寺，才有一支游擊隊的巡邏隊攔住驢隊。他們的突然出現，就像是從地裡彈出來的，瘋狂地朝天開槍，趕驢子的，趕快伏地，哭號，索伯爾則舉手搖著。「保持鎮定卡蒂亞，」他低聲地說。「這正是我們所要的。我們現在馬上就可見到卡拉巴希了。」

　　當游擊隊包圍他並用槍對著他的時候，他勒住驢子，輕敲掛在頸上的照相機。「報紙──報紙，」他喊叫；他的話很難懂，但游擊隊立刻領會了。一個包頭包到眼睛的男人走向前，微微向卡蒂亞傾頭，用嚴酷但很流利的德語：「請跟我來。我們要把你們帶到總部去，二百公尺之後，你們得讓我們將你們的眼睛蒙起來。」

　　「從我們的一所德國大學出來的嗎？」索伯爾說著，並和游擊隊握手。「你唸的是什麼──醫科？」

　　「不，是化學。」這個包頭的人似乎在微笑。「在馬堡與弗列堡──那是太平時候。但這是戰時。」

　　在羅馬劇院附近，游擊隊把他們兩人的眼睛蒙起來。他們必得從驢背下來，繼續步行。最後要他們停住時，卡蒂亞覺得至少已經走了一個小時。她的兩腿發抖。她聽到有人說話，射擊；笑聲，叫喊和命令聲。一股烤肉的氣味，透過蒙著臉的布進入鼻孔。

　　「我們好像到了。」索伯爾在她身旁說話。「還不要提任何有關范篤拉的事情──他們或許會把他藏起來。我們必得把他查出來，想辦法找機會見到他。」

　　之後，他們突然又回到大白天，蒙眼布解下來了。他們正站在一處高大建築的寬闊內院，四周圍繞著游擊隊和吉普車。那個前馬堡大學的學生已在招手。「請跟我來。你們必須見卡拉巴希大夫。」

　　索伯爾用手挽著卡蒂亞的腰。「我們真幸運，」他低聲耳語。「正好進入虎穴！就連美國時代週刊都會購買這次的會見記。至於環球雜誌嘛，他們必得為我加薪！有時我覺得我真是個天生幸運兒……」

　　他們進入一間大廳模樣的房間，每邊都有一些梯級，這兒到處都站著游擊隊員，也用懷疑眼光注視這對陌生人。卡拉巴希大夫身旁站有侍衛。

　　隨後她看見他，卡蒂亞猝然止步，用雙手掩住嘴巴。一個穿著阿拉伯長袍的男人出現在左邊梯級上面。他揭掉了頭巾，陽光透過窗戶照射在他的黑髮上，閃閃發出銀光。

　　「就是他……」卡蒂亞小聲地說，靠著索伯爾以求支持。「就是范篤拉。請扶住我，索伯爾──我怕我會昏倒。」

七

　　范篤拉通過沙漠去尋找失蹤人質的旅程，只走了幾公里便結束了。他和萊娜為一群游擊隊員擋住去路，他們的領袖雖然遭到萊娜種種東方詛咒語的責罵，但還是迫使他們兩人的這輛吉普加入他自己四輛車的護衛隊一同去安曼。晚上他們到達安曼城，當時夕陽的金色光輝灑落在回教寺院的圓形屋頂和尖塔、民房、阿拉伯富豪們壯麗的別墅以及安曼城郊的小山上。一幅和平與繁榮的圖畫──但這只是幻覺的。巷戰正在激烈進行，坦克阻擋通往城裡的各處要道，當護送隊接近，爆炸聲與機槍的咯咯聲清晰可聞。隨後，夜已來臨，突地裡就像有人拉下簾幕，溫暖隨夕陽以俱去。沙漠上的天空是冷冷的。

　　當萊娜和范篤拉給送到卡拉巴希大夫的祕密總部，他正忙著調派他的戰鬥部隊前往城裡各處。戰地電話一直響個不停，傳令兵衝進衝出，滿身都是戰地帶來的塵灰。艾希拉夫大夫也在這裡；他在游擊隊所控制的一幢寬闊大宅內──一個地毯經銷商的私產──設立一所急救醫院，帶著三名急救人員，盡其所能地推動工作。

　　「你們走向哪裡，哈金．帕夏？」卡拉巴希問，笑容中含有惡意。「我聽說你們走了一條完全不對的路。你或許不會做這個國家的人，但萊娜是，她知道地上的每個圓丘。如果她也會迷失……」他望著萊娜，而她也傲慢地回看。「那麼，你們是去哪裡？」

　　「去找人質，」萊娜沒回答之前，范篤拉搶先說。「他們在哪裡？」

　　「在安全地點。」

　　「我要去看看他們，並確證這件事。」

　　「我的話還說得不夠明白嗎？哈金．帕夏？」

　　「安全並不一定意味著可以忍受的情況。」

　　「我們的難民生活在更糟的情況下。」

　　「那是沒有標準的。」

　　「那不是對你們──而是對我們。」卡拉巴希顯出不耐煩的樣子。「瞧，這兒有許多受傷的人等著你處理，范篤拉。你知道艾希拉夫大夫擔任外科醫生的能力有限。去工作，哈金．帕夏。」他看見范篤拉沒有想要服從命令的樣子，有點猶豫，然後說：「這是認真的。現在，我們彼此沒有時間耍把戲。還有兩架飛機已經帶下來了──此刻我們還不能透露在哪裡，全世界都在叫喊。後天我們要將所有三架飛機，當著來自五十個國家的新聞記者面前炸掉。此刻我們不得不停止討論對或錯。血正在流著，人民還在受傷。他們是你的職責所在，哈金．帕夏。」

　　「卡拉巴希，我不會在這件事上退縮。但讓我告訴你一宗事：一旦你這種荒謬的革命過去，我會離開你的國家。」

　　「好──當機會來臨，只要你還想要！」卡拉巴希沒有禮貌地笑著，顯出十分自信的神情。「到時候，你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分子，哈金．帕夏。」

　　隨即，范篤拉又再站在臨時應急的手術室裡，為那些從安曼街上來的受傷者敷藥裹傷。有些人傷得很厲害：手給截掉了，肩膀裂開，面部削去一半。只要碰上胡笙國王那支要命的伯特印部隊，他們那種犀利如剃刀的劍，可是絲毫不懂得什麼叫憐憫的。

　　在他為自己繼續保有理想與權利而奮鬥的這些時間中，卡拉巴希找得片刻機會和萊娜說話。他在一處走廊攔住了她，那是當她正安排那些依照他們受傷嚴重程度進來的受傷者接受治療的時候。

　　「妳在跟他戀愛？」他簡短地問她。

　　「是，」她也以同等的簡短回答。在她深邃的雙眼裡，閃視一線微光；她能在他說出前，猜出他的下一個問題。

　　「妳會為他而背叛妳的國家？」

　　「不。但我屬於他。」

　　「他是我們的敵人，或許會為我們工作，做一名醫生──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輕視我們。他像所有別的人一樣，是個卑鄙的白人。一個傲慢自滿的布爾喬亞階級，根本不在乎我們的人民和他們的痛苦。一旦我們勝利了，一切對他都有危險。妳要和他結婚麼？」

　　「是。」

　　「那麼將他改變成一個阿拉伯人！假使妳不能，或許很快就要做寡婦。」

　　「你是在威脅我？」

　　「不是的，只是預知事情無可避免的進程。」

　　「我也能開槍。」萊娜逼視卡拉巴希，眼睛變小，她那漂亮、嬌嫩的臉龐，像是一張蒼白褐色的陶瓷面具。「穆斯塔法，你必得開槍快過我。」

　　「用范篤拉是一大錯誤。現在我看得見這一點。」卡拉巴希注視著呻吟中的受傷者。「萊娜，這些都是妳的兄弟，他們流血到死去。他們為自由獻出自己的生命！而妳卻為了在床上的幾個小時而將它拋棄！」

　　「我愛他。那是你不瞭解的，穆斯塔法。」

　　「假使他回歐洲呢？」

　　「我會跟他去。」

　　「有人應該把妳的腦袋在牆上撞，直到妳再度恢復意識為止！」當萊娜猝然轉身離去的時候，卡拉巴希抓住了她的袖子。「我沒有聲稱自己是先知，但是我能告訴妳：假使范篤拉的過去趕上了他，他會忘記現在。他會忘記妳。他是一個白人，從妳處得到他所要的，但他生活在另一個不同的世界裡。即使妳愛他，必然妳也會這樣說。」

　　「我們等著瞧。」她掙脫他，跑去照顧受傷者。卡拉巴希仔細盯著她再看了一會，然後搖搖頭，回到他指揮作戰的辦公室。

　　那是在前一晚。現在這所急救醫院較為平靜，艾希拉夫和萊娜正照顧著受傷者，范篤拉則在派往「費城」旅館之前，先事收拾收拾，這家旅館經游擊隊予以關閉，而在那兒有名婦女因心臟病，急需治療。旅館裡的一位大夫曾為她診視，但缺乏必需藥物作漸進治療，卡拉巴希已答應派遣傳說中的哈金．帕夏去。打從一些有關他的話傳出後，四十多位新聞記者已在等待著這位游擊隊醫生的出現。

　　當范篤拉步下梯級的時候，未能立即認出卡蒂亞。當時她給索伯爾遮掉一半，因為他正支撐著她而又有幾個人在他們之間來去。直到范篤拉步下梯級，停下來，像是臉上挨了重重的一拳，他凝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滿身塵土的女人。她那大大的眼睛在對他「喊叫」。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已在用一只小照相機，快速地為他們拍照：快到范篤拉當時還來不及思考。

　　「卡蒂亞！」范篤拉低聲喊叫。「不可能！卡蒂亞在這兒──安曼。告訴我，我錯了，妳不是真正的卡蒂亞……」

　　「我是……我……啊，范篤拉……」

　　她的身體搖晃。范篤拉抓住她，她急伸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吻他。

　　什麼樣的一幀照片，索伯爾想。真的是價值連城！我最美好的時刻之一！哈金．帕夏果然是范篤拉，卡蒂亞就是他以前的情婦，被疑是他殺害她丈夫。而在這裡，安曼的一處游擊隊基地，他們重聚了，在炮火下，在坦克滾輾時，在受傷者的呻吟裡，他們重逢。這是怎樣的一則故事！他拍個不停，而意外地──這確是索伯爾幸運的一天──他還拍到萊娜和卡拉巴希在一起的照片，這是當他們倆走進房間，在門口停住的一剎那。這彈進萊娜眼裡的火花，可以使得一座火山爆發。

　　「卡蒂亞！」范篤拉透不過氣地喊叫。此刻，他已忘記身在何處；時光回轉，過去變成現在。「妳怎樣找到我的？」

　　「一位記者──他的雜誌聽到一則有關哈金．帕夏在沙漠裡的故事──他認為或許是你。開頭，我只是笑他，但後來我同意和他一道飛來，總而言之，希望真的是你。而果然是你！」

　　范篤拉瞥見索伯爾，他已換了另一架相機，現在是在拍彩色照片。「是他嗎？」

　　「是。」

　　范篤拉跨上三級，走到索伯爾跟前，用手掌擋住相機鏡頭。「夠了，」他堅定地說。「你已賺到費用。現在可以放棄獵人了。」

　　「啊，大夫，快點，那是我的工作！」索伯爾將他的尖頂小帽戴回頭上。「你們的故事真是美！只有一個問題：照你自己的意見，是你殺害赫勒森嗎？」

　　「我沒有。」

　　「那麼，為什麼要逃走？」

　　「我對法律缺少信心──局外人，像我個人，總是懷疑。」

　　「很妙的答案！很妙！」索伯爾熱情地笑著。「那麼，你知不知道在德國他們發現了什麼？」

　　「不，我不在乎。」

　　「但是聽著──你已洗刷清白！赫勒森死於冠狀動脈血栓症！吃驚嗎？我打賭你一定會！這才教你跑到沙漠來，成為一個傳說中的人物，而你根本無需這樣做！」

　　范篤拉的臉色僵住了。隨後，他轉向卡蒂亞，注視她，眼光中顯出懷疑。「這只是謠言，或是他們真的已經決定赫勒森……」

　　「赫勒森死於冠狀動脈血栓症──驗屍證明的。你──你和他的死並無關聯，范篤拉。你可以回德國。」

　　隨即他閉上眼。范篤拉很難立刻全盤接受。他的無罪、無辜已經確定，返回德國的機會，再度執業並恢復研究，得知他是一個自由人而返回故鄉──而這裡便是卡蒂亞，為了她，他已放棄一切，卡蒂亞和她的溫存，她那光滑的白色肌膚下的激情。他一直在想，一遍又一遍：那麼，我真的是無罪了。我沒有殺人。我能證明，我只是想要救他的命，而不是毀掉他的命。我可以再度昂頭挺胸，面對面地望著每個人。

　　當一枚炮彈就在近處爆炸時，他卻出發。這時地板和門窗為之震動，游擊隊員們一個個急忙俯身。

　　「妳住哪裡？」他粗嗄地問。

　　「住洲際旅館。」

　　「那是在胡笙國王部隊佔領的地區。我會為妳在『費城』旅館找個房間。妳一定得告訴我，從我離開德國後所發生的一切。跟我來。」他轉向索伯爾，這時，索伯爾正在大拍其照。「你怎麼樣？」

　　「大夫，我仍然要和你交談一次。」索伯爾無禮地露齒而笑。「但此刻我正忙著這個了不起的游擊隊的故事。他們不是打算炸掉飛機嗎？」

　　「是的，明天去問卡拉巴希。」

　　「啊，這位偉大的革命領袖。他在這裡嗎？」

　　「就在這幢房子裡的某處。要他們帶你去他那裡。」

　　當范篤拉和卡蒂亞離開這幢屋子的時候，卡拉巴希大夫仍然和萊娜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卡蒂亞挽著范篤拉的手臂，當他們走路的時候，她還將頭靠在他的肩頭。

　　「過去，現在和將來，」卡拉巴希帶著陰森的聲調說。「她也是個歐洲人。」

　　「她只是過去！」萊娜回答，並且握緊拳頭。她的臉部顫抖。「我要去殺掉她！」

　　頗費周折地通過游擊隊的崗哨前進，范篤拉與卡蒂亞抵達「費城」旅館，受到一陣嘈雜的話語問題以及啪啪不停的鎂光燈的包圍。范篤拉表情冷淡地笑著。這家旅館像個堡壘。一如「洲際」旅館陽臺堵了床墊沒有人敢於走到大門口。旅館裡的客人，現在實際上成了囚犯，成夥圍坐在電晶體收音機四周討論當時的情勢，起草向他們政府訴苦的信件。半連游擊隊員佔領了這家豪華旅館，守住所有出口。卡拉巴希大夫的命令寫著：歐洲人要受到最大的敬重。除非為奉行命令絕對需要，不得有誰受到騷擾。不准掠奪或搶劫，否則處死。

　　好嚴酷的命令，但卡拉巴希瞭解他的部下，這些沙漠之子。就在當天早上，他以專制君主那種毫不動搖的冷酷，對三名劫掠者執行了他的命令，這三個人曾搜索旅館房間，帶走美元、手錶與珠寶。他們是當著旅客代表面前被執行處死的；由行刑隊開槍，然後砍下腦袋，用槍矛挑起，插進旅館前院的沙裡。作為一項權威的展示和法律的提醒者──「費城」旅館再也沒有劫掠。

　　范篤拉揮手趕走一群湧向他的新聞記者。「我必得先看我的病人，」他向擠在周圍的人們喊叫。「等一會兒，我會回答你們的問題。」他轉身爬樓梯──電梯已經停用──聽著旅館副經理講述一些悲痛的故事。卡蒂亞則給拋在後面，消失在一群記者中間。

　　「你是卡拉巴希大夫的朋友，」經理說，握緊他的雙手。「告訴他別打擾這裡。我們是約旦最有名的旅館。不管是誰贏了，胡笙國王或是卡拉巴希，這個國家需要我們這家旅館賺進外匯。告訴他這一點！你們不能殺雞取卵。我也派了一名職員去胡笙國王的部隊──真的，你不會曉得事情究竟如何演變──而他已保證不來打擾我們。」

　　「我的病人在哪裡？」范篤拉不客氣地問。

　　「在三一八號房間，哈金．帕夏。」

　　范篤拉花費半個小時和這個生病的女人在一起，為她注射一針以減輕她的病情，並留下她所需要的藥物。當他步出她的房間，走進走廊，他發現自己正面對萊娜。她一直等在門口，像一頭貓那樣跳向他。她穿著制服──皮靴、軍褲、戰鬥服，一頂軍帽覆蓋著她的黑髮。她看來就像一個極其熱心地玩著大兵遊戲的男孩。

　　「她是誰？」萊娜喊問。她用雙手緊緊地抱住他的頭，並讓雙腳離地，以致他必得承擔她全身的重量。他把她帶到牆邊。當他們的身體相銜接，她嘆息著，而她豐滿的乳房則抵住他的胸脯。「那個女人是誰？」

　　范篤拉深深地嘆口氣。卡蒂亞和萊娜……就像天空裡兩個相敵對的太陽。「誰告訴妳關於她的事？」他問。萊娜眼裡閃現著恨意。

　　「我看見她吻你！而你沒有反對。」當她的腳跟著地，她抓住他的手就打。范篤拉退避，但他沒有喊叫，也沒有縮回他的手。

　　「我要把你撕成一片一片，哈金．帕夏！」她說，但語調溫柔。「我會把你撕得四分五裂！你愛她嗎？」

　　「妳記得我告訴過妳關於德國的事？為什麼我必得離開，以及為何我會跑來沙漠加入你們一起？」

　　「因為一宗謀殺。」

　　「並不是謀殺。」

　　「但你以為是。」

　　「是的。」

　　「那麼她……就是那個女人？」

　　「是，卡蒂亞．赫勒森。」

　　「她在這裡做什麼？難道她沒帶給我足夠的不幸？她為什麼跟著你？你再也不是范篤拉了，你是哈金．帕夏，你屬於沙漠中的我們。你這樣告訴過我！」

　　「我是真心的，」范篤拉慢慢地說。他吻著萊娜，並且感覺出她激情的回應。就在那一刻，他真的想和她留在沙漠──但同時他也知道，如果他現在再見到卡蒂亞，他確信會飛回歐洲。

　　他心想，總得有某種解決辦法，當萊娜的嘴唇輕吻他的臉，她的雙手也撫弄著他的頸項。這是不可能的：我如何能在兩個女人中間一分為二呢？

　　他感覺一個新悲劇的無情逼近：這項決定，必得毀掉她們中的一個，或是卡蒂亞，或是萊娜。而這項決定的實現如此荒謬，但又如此無可逃避，范篤拉這時真希望有顆流彈穿過窗戶，將自己打死。

　　※※※

　　卡拉巴希大夫業已實現他的威脅，將三架飛機炸燬。一群記者目擊下，裝在機身和機翼的炸藥引爆了，飛機立時散為碎片。高高的黑色煙雲在沙漠上空飄蕩，太陽為之變色。

　　攝影機響個不停，記者們忙著現場錄音和旁白。

　　當爆炸聲消失，卡拉巴希大夫作了一次簡短的演說。他站在一輛卡車上，四周圍繞著侍衛，他們手上握著輕機槍準備隨時射擊，他是用的英語對新聞界講話。

　　「你們剛才見到被壓迫者為喚醒沉睡中的世界，所點燃的一道信號煙火！我們知道損毀他人的財產以及扣留無辜者作囚犯是不對的，但我們也知道在這個自滿的世界，除非我們用這一類的手段，吸引人們對我們的注意，否則，不會有任何人理睬我們。我們什麼也不要，只要最基本的人權：我們國家的自由，我們邊境的和平，不再有飢餓，一種適當生活的機會。這算要求過分嗎？那邊燒掉的飛機不過損失幾百幾千萬美元──這不會使得航空公司破產。但是，如果現在燒掉的這些錢給了我們，我們現在就不必為我們的人類尊嚴而作戰。你們西方人該多富足──只要將你們所擁有的百分之一給我們，我們就會滿足！」

　　真的，全世界都聽到他的話──但兩天之後，又會忘得一乾二淨，只會記得恐怖分子的暴行和呼籲採取報復。

　　范篤拉和卡拉巴希在游擊隊總部。卡蒂亞雖然苦苦懇求，他還是在「費城」旅館訂好一個房間後回去。旅館內別的客人也要求他記住自己是名歐洲人。當他說，身為一名醫生，他必得照顧受傷者，那是他的職責時，一位來自阿姆斯特丹的老太太向他吐口水，叫他共產黨和叛賊。

　　他利用兩張桌子，在艾希拉夫大夫和萊娜的協助下，動了五個小時的手術，最後終於脫掉了他的橡膠圍裙離開急救醫院。

　　胡笙國王已經發出一道最後通牒：所有恐怖分子的活動立刻停止，否則，他和他的軍隊就會把他們驅逐出去。卡拉巴希已經斷然拒絕：絕不投降，他們會堅守到最後一分一秒，一兵一卒；倘若胡笙國王的軍隊向前推進，三架飛機的人質就將全部加以殺害。他的威脅一點也不兒戲，說到做到。三百條人命值得葬身沙漠嗎？

　　「人質會發生什麼事？」范篤拉問，現在他和卡拉巴希面對面地坐著，喝著加了蜂蜜的咖啡。

　　「他們這個週末會飛走，但是此刻誰也不曉得。」卡拉巴希冷酷地盯著范篤拉。「你作了什麼決定？」

　　「我不懂。」

　　「我們要確知這個卡蒂亞．赫勒森也離開約旦，不管你喜歡或是不喜歡，哈金．帕夏。我負欠萊娜這件事。」

　　「你不是承擔得太多了一點嗎，卡拉巴希？」

　　卡拉巴希站起來，雙手放在桌上。「讓我們弄清楚：是我在這裡負責，我決定怎樣就怎樣，我說什麼對就對，什麼錯就錯。我可以甩掉任何不合意的人。這夠明白了嗎？」

　　「就像所有獨裁者的話那麼明白！」

　　「這個女人卡蒂亞，」卡拉巴希重重的敲打桌子。「是她或是萊娜，不是嗎？選擇卡蒂亞，萊娜會殺了你。選擇萊娜，歐洲便永遠和你無緣；你就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分子。但不管你個人的決定如何，你不會獲得我的許可飛走。我會留你在這兒，只要我需要你。總之，不管怎樣，你都會留下來！我知道這一點。每天都有更多的受傷者，需要你的料理，我要看你是否敢於蔑視你自己的醫學道德原則，爬過這些在痛苦呻吟中的人而逃走。我想是不會。」卡拉巴希坐下來。「現在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范篤拉搖搖顯。「這倒未必。像以往一樣，你的邏輯有點殘忍，卡拉巴希。不過，我倒有點事情要問。一個男人如果愛上兩個女人，該怎麼辦？」

　　「他可以問他自己。」

　　「他不是沒有這樣做，但他得不到答案。」

　　「如果他是男子漢，就必須作決定。」

　　「假使他找不到出路呢？」

　　「必定會有一條。這個男人應該想到離開兩個女人中任一個的後果，為那個一旦離開便會產生最大損害的留下來。」

　　「好，謝謝你。」范篤拉起身，將頭巾圍起來。「我看得出你對於理論的堅強──在愛情方面和政治一樣。啊，還有一件事：我特別關懷第一架飛機上的人質。他們現在在哪裡？」

　　「他們今天會抵達費城旅館。」

　　他們真的坐著四輛巴士抵達「費城」旅館，就像先前他們突然從沙漠裡冒出來一樣。抵達這家旅館，對他們而言，彷彿進入樂園。他們由麥克林神父領來，跟著是機長和兩位空中小姐。隨後是一付擔架，抬著勞娜和她的嬰孩。害心臟病的那個男人諾利仍然活著；當他走進來的時候，是由兩位旅客攙扶著的，上氣不接下氣，舉步維艱。

　　新聞記者又再爭先恐後地搶替這些渾身塵土的人拍照並立即進行訪問。旅館經理部門也為這些人安排房間，同時，還已決定，如有需要，明天就可派哈金．帕夏來這裡治療生病者，雖然他已給那些見他和游擊隊合作的人，看作有「共產黨」傾向而產生了相當的不信任。當卡蒂亞就是哈金．帕夏的情婦的話傳開後，她發現別的客人都避著她。「任何女性為了愛情而不顧一切地愛一個像這樣的男人，不管他是叫范篤拉或是叫哈金．帕夏，都算行為不檢！」這是一位為了和英國大使館裡的一位老友玩橋牌而跑來安曼的好太太說的。

　　卡蒂亞並不在乎。她躲在自己的房間內，當她下樓用餐──旅館經理部門盡其所能地保持餐食的美譽──，便坐在一處角落，她明白別的客人在看她。當索伯爾匆匆走過她身邊，停下來得意洋洋地對她說：「明天我要去游擊隊的主要基地──這我得感謝妳的范篤拉大夫。他真是叫人吃驚的傢伙，整天在急救醫院渾身是血地，工作得像架機器。他們幾乎來不及將受傷者送上手術檯供他治療！三天之內我會回來──那時再見！」

　　卡蒂亞曾經三度想和范篤拉碰面，但都為衛兵所阻擋。一封寄往游擊隊總部給他的信，也已落到萊娜手裡。經她判讀後，給撕成碎片。那是一封充滿愛情和渴望的信──就卡蒂亞而言，這無異用自己的手為自己寫下一紙死亡執行狀。

　　第二天，萊娜著手要殺掉她。

　　萊娜穿著游擊隊制服，所有崗哨沒有加以盤問，就讓她通過了。到達旅館後探知她在樓下，便等候她上樓回房。她跟蹤她，經過她房門口，一直走到走廊盡頭，在那裡，她停下來，斜靠著窗口，用神經緊張的手指點燃一支菸。

　　她奇怪：怎麼這樣確定我要殺掉她？她來這家旅館，並沒有任何一定計劃，只是受到仇恨的力量所驅使。但是，現在她必得定下一個計劃。她知道卡拉巴希的命令，對她同樣有效。如果她殺害了卡蒂亞，被發現這樣做有罪，卡拉巴希就會像對付那三名劫掠者一樣，立刻將她處決。

　　她感覺到褲袋裡的傢伙。她隨身帶著一支左輪和一柄利刃，但她不能為這項目的使用它們。她想這必得看來像一宗意外事件。甚至卡拉巴希也不能從一宗意外事件挑毛病。

　　一宗事件──阿拉，教我如何捏造一宗意外事件？

　　她將臉抵住窗戶，朝下望著花園。旅館經理和游擊隊總部經過冗長磋商之後，園丁已獲准噴灑草坪與花木，而此刻，他們正忙著這項工作。水！如果我能將她淹死，就如一頭小貓，使她看來好像是因為突然昏倒而溺斃。

　　萊娜離開窗口，將她的香菸丟在昂貴的地毯上踩滅，雙手插進口袋，摸著她的槍和小刀，想從這兩件冰冷的傢伙身上，鼓起勇氣。

　　殺死一個人，並不容易。

　　她停在卡蒂亞房門口，猶豫著；然後，敲門。裡面，卡蒂亞的聲音在應門。「是誰？請進。」

　　萊娜聳聳肩膀。她不認識我，她想，這會使得事情簡單而快速得多。

八

　　這個房間的窗戶也已堵住。像所有旅館房間，先是堵上床墊，再用一隻沙發抵著。卡蒂亞交叉大腿坐在床上，頭髮披散。萊娜立刻明白，卡蒂亞的美就和她自己的美那樣難以言宣和富於刺激，她心內充滿強烈的女性之仇恨。當她停在門口，正要開口說話，突然聽到由這個房間另一角落，發出一聲喜悅的大笑。她趕忙轉身，瞥見一個男人坐在地板上，四周圍繞著相機、膠捲以及鏡頭。

　　由於胡笙國王部隊出其不意的攻擊，延緩了索伯爾動身前往游擊隊基地，現在他正坐在卡蒂亞房間內清潔他的那些裝備。

　　「是一位女郎，」他說，注視著萊娜。「我猜妳就是剛才那樣敲兩下門的小姐……」他站起身，走向萊娜。她留在門口，皺著眉頭，想為自己的打擾，找個什麼樣的解釋。突然她靈機一動，帶著笑容，指指卡蒂亞。

　　「跟我來，」她說。

　　「嘿，她也說德語！」索伯爾趕快抓住一只相機。按下快門，但萊娜的行動實在太快了。她急忙用雙手蓋住臉，縱身向前，從他脖子上扯下相機，摔到牆上，就如一枚手榴彈爆炸。索伯爾帶著幾分驚奇，瞪著那些碎片。「弱者女性，嗯？」他說：「我能送給革命政府一只新相機的賬單？如果他們不付錢，我就找妳──這樣，行嗎？」

　　萊娜根本不理這些。她走向床邊，冷冷地望著卡蒂亞。「跟我來！我們的領袖要妳去洲際旅館。我來帶妳。」

　　「且慢──卡蒂亞住在這裡！」索伯爾步向萊娜，後者僅只投以輕蔑的一瞥，踢了一下對方的脛骨，急轉回身。索伯爾尖叫一聲，蹣跚地後退，靠在床鋪的踏腳板上。「就為這，妳欠了我一張好照片，」他邊說邊擦大腿。「我會把它掛在我家床頭。」當他想要站起來時，他的臉部扭曲，再坐回床邊。「喂，妳怎麼能把卡蒂亞帶去洲際旅館？到處都在射擊。」

　　「跟我來，」萊娜又向卡蒂亞說一遍，樣子很兇。「我們知道有路可走。」

　　「我會跟妳去！」索伯爾立刻說。

　　「不行。」

　　「啊，行，我要去。走吧，我的革命美人，你們的卡拉巴希可是個有教養的男子漢！他知道他欠國際新聞界什麼──他需要公眾注意，否則，他的整個革命就會嘶嘶地一聲化為泡影。親愛的朋友，我是新聞界一分子，我會把妳和妳朋友們的得意事跡寫出來，怎麼樣？我跟妳走那條祕密路線，一路上為妳拍照，我使妳成為阿拉伯國家的女英雄！在歐洲，他們會非常熱心地聽。那麼，讓我們動身吧！」

　　萊娜聽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她那漂亮的嘴唇露出一絲愚弄對方的笑容。就這之後所發生的事情而論，據索伯爾後來聲稱，當時萊娜手上必然帶著某種利器，以閃電的速度攻擊他的喉管。他疑惑地望著她眼睛鼓脹，身體搖晃，深深嘆口氣，接著就像一根木頭那樣，跌倒在地板上。卡蒂亞尖聲叫喊，退向窗口。

　　「妳殺了他！」她喊。「我要喊救命！我不會跟妳走！」

　　「妳以為有誰會救妳？住在旅館這裡妳的同胞？妳以為這些日子，這裡有什麼英雄？不妨試試。」她步過倒在床邊的索伯爾，走向門口。將門敞開，指著空無一人的走廊。「那麼，叫吧！盡量大聲叫！沒有一個人會來。」

　　十分鐘後，卡蒂亞和萊娜走過「費城」旅館的大廳和門廊。旅館裡派有二十名游擊隊守衛；他們都把萊娜看作高級軍官般向她敬禮。在游擊隊裡她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革命新娘，卡拉巴希的主要助手之一，幾個月前，她曾劫持過兩架飛機，同樣也牽涉在最近的劫機潮裡，並且謠傳她已擄獲哈金．帕夏的心。

　　白種客人們坐著玩牌、下棋或是閱讀舊雜誌。當外面突然爆發一場射擊，大家都嚇呆了。這支小小的新聞記者隊伍，據坐在箱子或椅子上，身邊放著攝影機、錄音機，正熱心地等待來自革命政府當局准予離開旅館，拍攝作戰實況的許可。他們已從旅館窗口拍了所有能夠拍到的照片。

　　當她們下到樓下門廊時，卡蒂亞有點猶豫，注意到一百對眼睛都轉向她和萊娜。現在，她想，現在──難道他們真的全都是懦夫？

　　萊娜意識到她的猶豫，緊緊地抓住她的一隻臂膀。「如果妳高興就喊叫吧，」向她低聲耳語，「但在這裡有十挺輕機槍。這是教人別嚷叫的最好理由。」

　　卡蒂亞恢復精神。她站著不動，注視著周圍這些棕色，莫測高深的阿拉伯臉孔，以及白的，蒼白而害怕的歐洲人臉孔。

　　「他們要帶我通過前線到洲際旅館去！」她喊叫。「但我不要去──你們能夠看見，我是被脅迫的。難道沒有一個人要救我？」

　　一陣靜默。旅館裡的客人們望著地板。沒有一個人移動，他們的目光只是移向游擊隊的輕機槍。卡蒂亞站得牢牢的，甚至當萊娜在背後兇猛地推她，也不理。每個人都看見她這樣做，就是沒有一個人敢於抗議。

　　「你們都是懦夫？」卡蒂亞喊叫。「難道你們就這樣坐著，眼睜睜地看我給人帶走？」

　　「妳是給帶去安全地點，」有人在背後說。「洲際旅館在國王手裡──妳會比我們有福氣。」

　　「但我不要去！我是一個自由人，有權利自己作決定。你們都害怕，不是嗎？非常害怕！」

　　旅館客人甚麼也沒說。卡蒂亞為一道隔離她的漠不關心之牆所包圍。有個記者想為她拍張照片，卻給兩名游擊隊員用槍托當棍子脅迫到門廊中央，他的相機也給取走。

　　一次力量的展示。

　　別的旅客喃喃而語，但沒有動──輕機槍對準他們的肚皮，肚皮挨子彈可也不是好事。

　　「那麼，咱們現在可以走了？」萊娜問，她的語調帶刺。「跟這些英勇的白人道聲再見。」

　　卡蒂亞朝四周作了最後一瞥。蒙上的臉孔，恐懼的眼睛，握緊的拳頭──就是沒有一個打算做點什麼。恐怖臨頭，他們變得麻痺。

　　「至少總有誰能為我給范篤拉大夫帶個消息，如果他回到旅館？」她問：「告訴他，我不會去得很遠。如果我被迫離開安曼，我會飛往貝喬特，在那裡等他。有誰願告訴他這個？」這也沒有人回答。「謝謝你們！」她說，聲音高亢而清晰。隨後，粗鹵地轉身就走，走向門口，萊娜跟在後面。

　　貝魯特，萊娜惡毒地想。妳再也見不到貝魯特了。現在妳是在走妳此生的最後旅程。

　　她們走進街上閃耀的陽光裡。風吹來屍體的惡臭。禿鷹在屋頂盤旋，牠們那難看，光禿的頸子伸得很長。她們能夠聽到出自郵局與市中心迫擊炮的射擊以及戰車炮那種空洞的爆炸聲。三輛救護車尖叫著急速駛過街角，經羅馬劇院，前往游擊隊醫院途中。

　　萊娜停下來。「妳知道我是誰？」她問，並強迫卡蒂亞進入一幢房屋門口，然後從褲袋掏出左輪手槍。

　　「有人要槍殺我。」卡蒂亞十分平靜地說。她驚奇於發現自己這麼不在乎，僅只有剎那間的事，不管是不是繼續走下去，或給留下來躺在這裡，打死在這處滿是塵土的門口。

　　「我是萊娜，我愛哈金．帕夏。」

　　有著片刻靜寂，她們彼此面面相覷，眼神兇惡，充滿敵意。但現在卡蒂亞知道是為了范篤拉──跟約旦，跟消滅以色列，跟伊斯蘭東方復興全都無關──她發現此刻再也不怕萊娜了。兩個女人間的私人爭執！革命會縮小到這般地步？

　　「我比妳先就愛他！」卡蒂亞粗暴地說。

　　「他可忘了妳。」

　　「他無法忘記我們彼此有多麼相愛。」

　　「他逃走。從妳處逃走並且投入我的懷抱。」

　　「他是給趕走的──錯懷疑到他，但他無辜，而且現在也已知道。我告訴了他。任何時間他都可以返回德國──而他也會和我一同回去！」

　　「他永遠不能這樣做。我們曾經一起躺在沙漠裡，那比你們西方神父的祝福還有意義，還更重要。」萊娜舉起她的左輪手槍。「或許我不會親手射殺妳──為什麼我要在良心上承擔一宗謀殺？革命會殺了妳。去──跑！」她用槍指著空無一人的街道。「這是妳唯一的機會！跑去國王的軍隊那邊。假使妳能到得了那裡，就算妳好運。我會給妳一分鐘起跑──一分鐘，然後我自己就會追妳。」她退後，顯然是讓路給卡蒂亞。「跑，告訴妳──跑！」

　　卡蒂亞注視街上。熱浪使得柏油路面閃爍發亮。她看見平屋頂上有東西移動，那是游擊隊的狙擊手躺在那兒伺機射擊。街上的店鋪已經關閉，比較小心的店主還已堵住窗戶。唯一能夠見到的生命象徵就是一對可憐消瘦的黃狗。

　　「洲際旅館在哪裡？」卡蒂亞問。一陣戰慄下至背脊。一分鐘的起跑──一分鐘會有多長呢？她知道她無法成功。但總算給了她一個機會，可不能就此捨棄。

　　「妳自己去找！」萊娜將卡蒂亞吼出這家門口，跑進太陽底下。兩頭狗看了她們一眼，然後跑進側街。「我會在剛滿一分鐘後追妳。」萊娜看看她的手錶。卡蒂亞立刻認出它，那就是范篤拉自己戴的金錶。

　　「我會把范篤拉一同帶回德國！」她突然向萊娜吼叫。「我會的！他是我的，不是妳的！他屬於我！」

　　她急速回轉身，起跑。沿著屋牆，朝重炮的隆隆怒吼和來福槍的「達達」射擊奔跑。她又撕開上衣，捲起裙子，以便跑得快點，呼吸得深一些。

　　一分鐘的起跑。

　　她告訴自己：妳不只是為自己的生命奔跑，也是為妳和范篤拉的未來奔跑。

　　太陽的熾熱──屍體的惡臭，頭頂的禿鷹！

　　她聽得見喊叫，射擊，十分接近。她停止奔跑。一具屍體橫躺在人行道上，呈怪異的扭曲。他的半邊顯然已給炸掉，在他背後的牆壁上散佈著炮彈的碎片。

　　卡蒂亞握緊拳頭，跳過這具屍體。

　　繼續奔跑，奔跑──朝著射擊的聲音。一分鐘該已過去。現在，她該在我後面，陰險而殘酷。萊娜──一個像音樂的名字，但在她的血管裡流著的不是血，而是毒液的女人。

　　沿著街道，拐過轉角，穿越廣場──更多的喊叫，一些間隔的槍聲──卡蒂亞拼命衝向下一條街的房屋。她在一處門口躲了一會兒，斜靠著門──然後翻倒在另一邊的過道上。

　　她躺在自己翻倒的那個地方好幾分鐘，雙手抓著胸部。心在撲通撲通地跳，肺在爭吸氧氣。她為一種模糊的、強烈的悲哀氣氛所包圍。這個地方散發著冷羊脂的惡臭、花卉與汙水的混合氣味。卡蒂亞支撐著站起來，緊緊抵住粗糙的灰泥牆壁，環顧四周。她發現這條過道可以通到一處院落：這是典型的阿拉伯內院之一，那兒仍然存在著東方的神奇，從外面看，像是一幢荒涼、令人難以親近的阿拉伯房屋。

　　然而，這個內院卻是汙物之海裡的漂亮小島。兩座彎曲的樓梯通向兩層陽臺，繞著整個院落，白漆迴欄彫刻著細緻的圖案。有些門通到陽臺。卡蒂亞轉了一圈，看看這裡有沒有住什麼人。一處小小的噴泉在她背後噴水，水由一根大理石柱噴出來，形成小小的瀑布，然後落進一個彩色玻璃馬賽克的盆裡。棕櫚樹自鋪了地磚而留下的小片空地裡長出來。

　　突然間，樓下有扇門打開了。一個穿著長的絲質衣服，光亮的紅髮捲成許多髮捲，下巴突出的肥胖女人朝卡蒂亞走來，停在幾步之外，瞇著褐色的眼睛打量她。

　　「太太，妳迷路啦？」這個胖女人問。她的聲音粗嗄，說著喉音的阿拉伯腔法語。「我可以給妳指點出去麼？」

　　「不要出去！拜託。」卡蒂亞只能運用僅有的一點法語知識，缺乏必需的字彙作適當解釋，因此，她簡單地說：「我害怕。」

　　這個胖女人指指上面。遠處又再聽到槍聲。「愚蠢，全都愚蠢。」她說著破碎的德語。「妳是德國人？」

　　「是的。」

　　「妳不能留在這兒。」

　　「拜託。只一個多小時，太太。直到今晚……明天早上。」

　　「非常困難。」胖女人指著陽臺上的各個房門。「這裡──妳知道如何？──妓院。晚上，男人來。」她又生氣地跳回到法語。「一度，觀光客來過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他們付好價錢。但是現在只有游擊隊來，他們什麼都不付。願阿拉詛咒他們！太太，我不能讓妳留在這裡。妳為什麼要逃走？」

　　「有人在後面追趕我。」

　　「叛軍？因此妳來我處？太太，這裡妳可是落進虎口！告訴妳，游擊隊會來！」

　　「拜託把我藏起來！」卡蒂亞舉起雙手作出一個自有人類以來就已有的懇求姿勢。

　　露露太太──這是她的那些密友稱呼她的名字──擦擦她的鼻子，舉起雙手，掠掠她那發亮的紅髮。「那麼……或許……好吧，跟我來，」她說：「在我的衣櫥後面，有間小小的密室。但妳不能在意我的客人來。那會很吵──每宗買賣都有它比較黑暗的一面。」露露太太為她引路，要她趕緊跟上。

　　晚上頭一批客人到來時，卡蒂亞已經消失在衣櫥背後，那兒掩遮著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到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她躺在一張狹小的睡椅上，隔著薄木板牆，聽露露太太和顧客談買賣。一次或兩次，露露太太溜進衣櫥背後的這間密室，看看她是否還好，喝一杯果汁或抽一支菸。現在，她聽懂了故事的大要。

　　「妳說這個女的叫什麼名字？」她問，並向天花板噴出煙霧。

　　「萊娜．胡世妮。」

　　「啊，對了。我聽客人們談到過。這個萊娜是很著名的革命分子。她的名字誰都知道。哈金．帕夏是她的情郎。」

　　「他也是我的情郎。」

　　「阿拉！」露露太太緊握雙手。「那就對了！太太接受我的忠告──明早我會看著妳平安抵達那邊，必須立即離開約旦。妳在這裡不能活命！」

　　※※※

　　萊娜剛好等了一分鐘，然後，她開始跑。卡蒂亞在街角處消失不見，某處或別的人會從屋頂開槍射擊，尖銳的警笛聲混和著其他噪音。或許她已挨了子彈，萊娜心想，衝過廣場。那是最好的辦法。我的雙手不必沾上半點血跡。

　　她跳過那些頭顱破裂的屍體，然後停下來。前面的街是條直街，她可以看到很遠的一段路，如果卡蒂亞走這條路，必然還可以看得見。但是，那邊沒有見到一個人，只能見到約旦人從建築物裡露面。胡笙國王的炮火已經轉移到這個城的另一部分，人們開始從屋裡走出來。突然間，又有驢子沿街急步走過，汽車奔馳，還有三頭駝峰上馱著大包的駱駝，昂首闊步地朝羅馬劇院進發。看來，就像不曾開過一槍──或者開過，那是因為有著像垃圾一樣躺在街上的屍體。

　　萊娜繼續她的「狩獵」。一次或兩次，她攔住朝她而來的人們問：「你們看見過一名白種女人嗎？她必定跑的是那條路。想想看！」

　　但他們只是搖搖頭，過去了。這使萊娜感到困惑，她看看四周。必定是躲藏在這些屋子裡的某一間，她想。或者搭上一輛經過的便車？她細看這些房屋，在想，究竟一個白種女人會選擇那一幢藏身。或許不會是一間毀壞了的小屋──對像擁有她這種智力的人而言，住在這種屋裡的人不會被看作值得信任。歐洲人認為貧窮和卑劣相同，萊娜這樣告訴自己。阿拉真主詛咒他們白種的自大！

　　萊娜試過這條街所有比較像樣的屋子，但沒發現卡蒂亞。屋主們向她保證確實不知道。萊娜相信他們，繼續走。她甚至不曾試過露露太太的妓院。萊娜認為她絕不會在這種地方。就算是要命的恐怖，一個像卡蒂亞這樣的女人也不會在一間妓院裡藏身。

　　問過十幢房屋之後，她明白沒有必要繼續在這裡搜尋下去。她已失去線索，但必然還會在「洲際」旅館再度出現。

　　「妳絕不能把哈金．帕夏帶回德國！」萊娜大聲說，將帽子戴回頭上。她的黑髮全是汗水，亂糟糟地蓋在臉上。「我會找到妳──在安曼，在貝魯特，甚至在慕尼黑，假使我必得跟妳到那裡。妳不會知道我──我會跟妳到地獄之門！」

　　她轉身回到廣場，那兒停著幾輛游擊隊的車子。那裡有些兵士認識萊娜，連珠炮似地和她招呼。

　　「一輛吉普，兄弟們！」她喊叫。「我要一輛吉普──立刻。我不能停下來解釋，那是我們領袖的命令。」

　　她選擇了一輛裝備機槍的吉普，以及一挺鐵柄的輕機槍。「油箱裝滿了油，機槍也已上了子彈」一個鬈髮的年輕駕駛說。「但得小心走，萊娜。前線隨時都在改變。胡笙的軍隊現在守在胡笙寺後面。我只是不明白妳何以要吉普，但……」

　　「這和哈金．帕夏有關，兄弟。」

　　「他被俘了嗎？」恐懼的游擊隊員喊問。

　　「他們想要誘拐他。」萊娜鑽進吉普，發動引擎。「但我仍然活著！」她喊。「只要我活著一天，哈金．帕夏就和我們在一起。」

　　她加速，吉普衝向前，在揚起的塵霧中穿過廣場，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萊娜十分細心地照著她所想出來的計劃開車。她避過游擊隊的主要幾處抵抗中心，抵達安曼河谷。在那一帶很難看得出內戰的跡象。駱駝平靜地快步走過沙漠上，卡車馳向幹道，孩子們在棕櫚、小無花果樹下玩耍。四個女人則在河谷的淺水處洗衣，先在洗衣板上搥搗，然後放進水裡漂洗。「世紀」在這裡仍然是靜止不動的──兩千年前的婦女們就這樣跪在河邊，洗去衣服上的塵沙。稍遠處的一名地毯製造者則將一條新的紅色祈禱用座墊放進河裡洗濯，以去掉過多的染料。另外四張大的墊子放在他背後，讓太陽晒乾。

　　萊娜加入卡車隊，隆隆地越過安曼河谷橋，朝艾希拉菲進發。剛要抵達漂亮的艾希拉菲回教寺院前，她向右轉，沿著河岸快速地駛向安曼山坡上一個新的白色小鎮，這兒住著有錢的歐洲人，不少重要的約旦工商界人士和政府部長們，同時也是各國使館所在地，可以說是安曼城最富有的一區。

　　上到山坡，萊娜就能見到「洲際」旅館的屋頂。現在只有一箭之遙了。約旦國旗清晰可見，懸掛在旅館屋頂。

　　但是，現在她不能再前進了。萊娜看見沿河谷道路揚起一道塵霧，正在接近。一支約旦的陸軍縱隊和她走的正是一條相同的路。

　　約旦軍官駕車在前面領隊，是一輛敞篷、漆成褐色的運兵車，他舉起望遠鏡，失聲驚叫，隨將望遠鏡交給身旁的那個人。「一輛游擊隊的吉普！居然大模大樣開到這邊山裡來了！他們必定是發了瘋。」

　　另一位上尉軍官，由望遠鏡仔細盯著這單獨的一輛吉普車看，並點點頭。

　　「必定是某種擔任破壞工作的突擊隊員。將一號轉到四號警戒。我們要讓他們知道這裡究竟是誰在當家！」他用刺耳的聲音說。

　　這支軍車隊停住了。頭四輛車裡的士兵們躍下車。有一班人以標準的技術與速度將一門迫擊炮安放在射擊位置。他們擁有英國籍的軍事顧問，這是可以看得出來的。

　　「射擊！」上尉下達命令，再度注視吉普車。

　　當頭一枚炮彈落在她身後約二十公尺的地方，萊娜呆住了。趕忙閃在機槍後，拿下擋風玻璃，將機槍轉在射擊位置，瞄準著正在推進中的國王士兵。她十分鎮靜地掌握射擊，直到視線十分清晰，她知道沒有一顆子彈可供浪費。然後，扣住扳機。

　　機槍射出第一批子彈，行進中走在最前面的兵士們應聲倒伏地上。喊叫，瘋狂射擊，以及更多迫擊炮火加以還擊。

　　但是攻擊暫時停下來了。萊娜抓住機會，爬上駕駛座，發動引擎，全速爬過山頂，消失了。

　　當胡笙國王的軍隊到達山頂，他們所能見的只不過是遠處一片漩渦狀的塵霧。

　　「兩死，七傷，」上尉說著，並用拳頭搥打他的卡車門。「願真主詛咒他們──雖然，對天發誓這些紅老鼠真的有種！」

　　萊娜盲目開車，徑直向前行。包圍著她的塵霧，使她根本什麼也看不見。她只知道自己現在行進的大略方向──艾希拉菲山，一處巴勒斯坦難民營，因此，如果另行繞道，就會將她帶回城裡。

　　當她開始感覺有點溫暖而黏稠的東西在她背上流著，她已經在塵霧中開了好幾分鐘。隨後，感覺到疼痛，但還不太糟，只是有點不方便。一種奇怪、寒冷的感受爬過她上身。她非常鎮靜地想到自己是給打中了。他們打中我背部，而我正在流血。

　　她抓緊駕駛盤，身體前傾，用腳使勁踩著油門。這輛小小的吉普又蹦又跳，幾如騰雲駕霧。萊娜將手放到背後，但是摸不到傷口，手上則已沾了血。當她轉頭一會兒，看見座椅也已沾滿了血，並且形成一個血坑。

　　她想，我會流血到死為止，將頭倒在駕駛盤上。阿拉，我正流血至死。再也看不到哈金．帕夏了。真主啊，請憐憫我，讓我渡過難關，讓我活下去！不要教我流著血，死在這處沙漠裡……

　　幾分鐘之後──究竟有幾分鐘，她也不知道，她已完全喪失時、地觀念，只是以全速奔向地平線──幾分鐘之後，她感覺渾身產生一種舒快的倦怠。停下來，凝視著灼熱而近乎沒有色彩的天空，雙手擱在胸部。此刻，她坐在一片大的血湖裡，駕駛盤、臉孔、頭髮，全都沾滿了血。

　　「阿拉……」她可憐地喊著，將頭轉向東方。「我是為愛情而作的──僅只為愛情。帶我到你處……」

　　她閉上眼睛，背誦著出自可蘭經有關死亡的章節。之後，滑下座位，失去知覺，整個軀體倒臥在踏腳板上。

　　※※※

　　有人打她的臀部而使她醒轉。起先，她聽到打的聲音，隨後感覺到有人在打她。她掙扎著睜開眼睛，恢復記憶……槍傷了背部，所有的血──死亡。現在，她是在天堂和真主一起，有人打她，這不對。

　　她搖搖頭，試著說話。事情變得更加清楚。她四周圍著穿白外衣的人，她本人則光著身子俯臥。她認出這張手術檯，是她自己常常站在旁邊協助動手術時用的。她看見艾希拉夫大夫寬闊的露齒，然後堅強地告訴他：「你不應該打一個死了的女人！」

　　「她有知覺了，」范篤拉的聲音。萊娜又再閉上眼睛。突然她感到幸福地哭起來，臉孔抵著橡膠墊單。「就這樣躺著，」范篤拉說：「妳的背部有一塊炮彈破片。好厲害的一處傷口。妳想再穿比基尼泳裝，必得等上一段時間，我耽心會留下一個傷疤。不過，我想，我們可以在上面刺個什麼圖案，用來紀念一位發瘋的女英雄，或是這類的文字。不，不要動！以後的這個禮拜，妳也得俯臥。」

　　「我愛你，」萊娜喜悅地邊哭邊說。「啊，我真的很愛你──你在這裡，跟我一起……」

　　「如果不是一支巡邏隊發現妳，妳會流乾血，死掉。我們已為妳輸過兩次血，此刻妳的大腿還在注射生理食鹽水。因此，躺著別動。」

　　「現在我問妳，妳要去安曼山做什麼？」他問。

　　萊娜那對又大又黑的眼睛回看他，但沒回答。范篤拉心想，這種方式就是某種動物爬著去死之前的樣子。但是，有種奇怪的，不吉的危險意識在他身上產生。

　　「卡蒂亞在哪裡？」他問：「旅館裡說她給帶走了。妳把她帶走的──一位名叫索伯爾的新聞記者對妳作了十分清楚的描述。顯然是妳在卡蒂亞的房間內，把他打得失去知覺。那麼，她在哪裡？」

　　萊娜什麼也不說，但她停止了哭泣。她那漂亮的嘴閉得緊緊的。

　　「妳把卡蒂亞帶走的，帶到哪裡去了？」

　　萊娜仍然沒有回答。范篤拉有點猶疑。他望望艾希拉夫大夫，他正在一本正經地咀嚼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顯然有些不安。

　　「拿掉滴管，」范篤拉大夫說。艾希拉夫大夫神經質地跳起來。

　　「我不能這樣做，哈金．帕夏。她需要這東西。」

　　「她不需要任何東西！我不打算浪費我們的醫藥在一塊無能為力的、麻木不仁的肉上。那是太珍貴了。如果她不回答，就可假定她已死了，那麼，把它拿掉。」

　　「哈金．帕夏，……」艾希拉夫大夫離開手術檯。「我不幹！是你瘋了，我要去找卡拉巴希大夫！」

　　他急忙轉身，跑出去。范篤拉再度傾身向前，靠著萊娜的臉，她的眼睛又閃耀著火。

　　「卡蒂亞在哪裡？」

　　「你愛她嗎？」她細聲地問。

　　「這不是關鍵。妳帶她到某個地方，在哪裡？」

　　「出去。我告訴她自己去找上洲際旅館的路。」

　　「你把她迫向死亡！妳知道她永遠到不了的！」

　　「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

　　范篤拉將雙手擱在雙膝間，注視萊娜好一陣子。就在這最後幾分鐘，他感覺到自己已經作了最後的決定。他的未來清楚地展現在前面！他做為哈金．帕夏一度面對萊娜軀體的強烈激情，或是簡單的沙漠生活，都在他的未來裡找不到位置。那些全都是一個夢，一種幻覺。

　　在他背後，房門猛然打開。卡拉巴希大夫衝進房內。「感謝真主！」范篤拉聽到艾希拉夫的聲音。「他沒有把它拿掉。」

　　「你發瘋啦，哈金．帕夏？」卡拉巴希大夫插進范篤拉與萊娜兩人之間。「你想把她殺掉？如果不是我對你有著無比的信心，我會立刻把你關起來。」

　　「無比的信心──你真的這樣，卡拉巴希？」范篤拉站起身。帶著挖苦的微笑，而他本身的內部戰爭，一種無可避免的衝突，仍在艱苦地進行。「信心？那是什麼？你曾經向我保證不會對任何人質有所傷害。」

　　「我會守信！他們會在星期天飛走。」

　　「卡蒂亞又怎麼樣？她甚至不是一名人質，也沒有任何軍事上的重要性。只是一名普通旅客，一名來找我的女性。」

　　「但我沒有傷害她。她怎麼樣？」

　　「問問萊娜，卡拉巴希。」

　　「她死了！」萊娜喊叫，在手術檯上用手打著她的前額。「啊，願真主讓她死！不錯，是我要她出去城裡──像一隻狐狸一樣追蹤她……」

　　卡拉巴希大夫擠出了下唇。他的臉在過去幾天已經變得消瘦，現在就像一只面具。「你的錯，范篤拉，」他粗暴地說：「我曾警告過你，任何人有了萊娜，就如整個天堂在握──他再也不需要任何其他星星。」他步上前，拉著她的頭髮，舉起她的頭，然後放下。她在臺上敲打自己的額頭，喃喃而語，然後躺著靜止不動，但是她的兩眼明亮如火，這是吸自她靈魂的力量。

　　「我叫我的人全城搜索這個女人。滿意了吧？」他問范篤拉。「如果我們找到她，而她還活著，你要怎麼辦？」

　　「帶她到貝魯特。」

　　「而你會回來？」

　　范篤拉沒有說話。卡拉巴希大夫再度點點頭。

　　「好，我瞭解你的答案。我可以說出我的相對主張？革命需要你。」

　　「這不是我自己的革命。」

　　「每次革命都為全人類服務！我們的反抗只是舉世性偉大反抗洪流裡的一個小小支流。好吧，我們應該另外找個機會繼續這次談話。」卡拉巴希注視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的萊娜。他慢慢地撫摩她的背部。「她為了你才下地獄！但為同一理由，她也該在地獄裡見你。我不知道過去這幾小時你腦子裡想些什麼，范篤拉，但你應該明白這一點：當你帶著萊娜上床，你就已經決定了你的未來。因此不可回頭，只能向前。我們的奮鬥，我們的勝利就在前面！」

　　這些話是很情緒化的，但范篤拉聽到這些話背後的真正感情。他知道如果現在和萊娜的關係破裂，卡拉巴希會盡其所能毀了他。他不是經常聽到卡拉巴希說革命家必須進行到底麼？「我們會在這個世界任何地方，找到我們名單上想要消滅的人。」劫機事件當然證明了這一點。

　　范篤拉將萊娜的頭轉向一邊。她已經閉上眼睛，但她的眼瞼還在顫抖。「妳在疼嗎？」他問。

　　「是。」

　　「我給妳打一針。」

　　「那麼，把針頭刺在我的心上。」

　　「妳必須安睡。妳失了許多血。」

　　「躺在我旁邊。沒有你我不要睡……」

　　范篤拉向兩名男性護士打手勢，叫他們將萊娜抬離手術檯，把她放在擔架上，然後覆蓋起來。她把頭轉向范篤拉，然後無力地伸出右手。

　　「來我這裡，」她有氣無力的說：「來我這裡，哈金．帕夏。」

　　這晚後來，范篤拉來了，就躺在萊娜旁邊。她將她光赤的身體緊緊地靠著他的，當她感受到他的溫暖，竟滿意到咕哩咕嚕地哼起來。這之後，才入睡。她要他將雙手放在她的胸下，抱得緊緊的。

　　「噓，萊娜，噓！」他說。為這等瘋狂的激情所粉碎。「現在躺著別動，萊娜。我在這裡……」

　　就在同一晚，諾利，那個心臟有問題的人質死了。但是他的同伴們沒有讓這個消息外洩。他們將他的臉蓋著，讓他依然躺在床上，然後，他們在機長柏金斯的房間裡集會。一個十人組成的委員會，包括麥克林神父。

　　諾利雖然死了，仍然有著一個重要角色要演。

九

　　范篤拉突然驚醒。有人搖他的肩膀，幾乎將他從床上拖出來。他坐起身，花了幾秒鐘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萊娜躺在他身旁，正熟睡中，踡縮著，嘴角流露一絲滿足的微笑。黎明時分一道微暗的淡紅陽光，照在細小窗欄的窗戶外，由這扇窗戶可以看見庭院中一些小小的棕櫚樹。天氣有點冷，范篤拉現在才注意到，用一隻手拉上被單，將自己曝露在清晨微寒空氣裡的裸露軀體蓋住。還把被單覆蓋在萊娜身上，萊娜也是光著身子的。裹在她背上傷口的繃帶，還好端端，繞過她胸部的繃帶，看來像是一條繫得很高的白色帶子。

　　「回到現實生活裡來哈金．帕夏，」在他旁邊有個聲音說。范篤拉轉過身。卡拉巴希大夫正站在床邊，朝下望著他。本能地，范篤拉將蓋在萊娜身上的被單拉得更高些，這張被單呈半乳咖啡色。卡拉巴希微笑著。

　　「真有騎士之風，我知道，哈金．帕夏，」語調中帶點諷刺的意味。「但沒問題；當她小時候赤裸著身體在沙裡玩要，我就認得她。讓她睡！但我要你立刻起來，跟我去。安靜點，不要吵醒她。我能看出你的治療法十分成功，現在萊娜只需要休息。來吧！」

　　卡拉巴希大夫悄悄地溜出這個小房間，幾乎是躡著腳走的，范篤拉急忙穿好衣服，跟在後面。到了門口，他又回頭再看一眼。萊娜在睡夢中稍微移動了一下將右腿伸出被單外。她的乳房因為這一移動又露出來了。是的，我真的很愛她，范篤拉想。她的確是這另一世界所能獻出的最佳創造物……這個將屬於我的世界。他小心地為她關上門，沒有覺察到這一關門，就把這另一世界永遠和自己相隔絕了。

　　卡拉巴希大夫在外面走廊等著，他在游擊隊制服上面罩了一件寬鬆的阿拉伯長袍，頭巾上還添了一條伯特印頭帶。看起來，好像剛剛從沙漠裡來。這是頭一次，范篤拉見到他嘴上的獨特模樣：滿是塵灰，非常嚴肅。

　　「有麻煩？」范篤拉輕鬆地問。「是不是革命教你頭痛？內戰總會使人不快，或許你不該讓自己捲進去。」

　　卡拉巴希不悅地笑笑。「不，這不是我把你從萊娜懷裡拖起來的理由。是諾利，他現在的情況很糟。」

　　「我不知道什麼人叫諾利。」

　　「那個法國人，第一架被劫飛機裡的。當你在飛機裡為那名產婦作歷史性剖腹生產前，曾經為他注射，使他恢復過來的。皮艾利．諾利──你不記得嗎？」

　　「啊，是的，我現在記起來了。」范篤拉點點頭。這個人曾經透不過氣來，並且已經放棄希望，但是到現在總歸還活著──經歷過那麼熱不可當的機艙煎熬時間，從那架倒楣到被炸掉的飛機裡撤退出來，又經歷由沙漠到人質祕密藏身之所，然後回到安曼。現在他在「費城」旅館，再度與倦怠的心臟相搏鬥。「又一次心臟病發作？」

　　「不錯，很嚴重的一種。柏金斯機長和麥克林神父在電話中說是十分危急。他們說除了你，沒有別人可以救他。我們得立刻去旅館。」

　　「可是，我並不是一個行奇事的人。」范篤拉斜靠著走廊牆壁，伸手到口袋想找根香菸。卡拉巴希大夫在自己制服裡找到一包，交給他。「一個病得像諾利這樣的人，他的心臟已經超過所能支持的程度。倘使你沒有劫持這架飛機，諾利現在或許已在床上早餐，雖然發作，但也好了！或者讓我們說好得相當不錯了。」

　　「那正是我何以要把你從萊娜處帶走的原因。我們的名譽現在有了危險，哈金．帕夏。我承諾不會將傷害加諸任何旅客身上，但是，如果諾利死了，就會有人說我們謀殺他。你知道國際新聞界是什麼德行。」

　　「真會糟到這種地步嗎，卡拉巴希？」

　　「現在我們不能討論這個──沒有時間作學院式的爭辯。你必得救諾利。我要他活著，直到我們讓所有人質飛走。如果他在貝魯特或巴黎死掉，那就再也不是我們的事。但是，絕對不能讓他葬在安曼。革命或得流血，個人在革命裡所值無幾──但它還是擁有一個人的面貌，這個面貌應該為世界所喜歡。你懂得我說的意思，哈金．帕夏？」

　　「是的，每個字都懂。你要我為你美化你的形象。」

　　「你瞭解大體的意思。去吧，我們一直去費城旅館。」

　　范篤拉從醫院拿來他的醫生皮包，套上自己的阿拉伯長袍，急忙步出卡拉巴希作為總部，這幢平屋頂而擁有許多處庭院的巨大建築。他們坐了一輛吉普車奔向旅館，據范篤拉看，這是來自蘇聯的吉普車。

　　「費城」旅館就如一座被圍困的堡壘。一連游擊隊駐在這些建築物四周，坦克以及沙般顏色的卡車阻塞各處道路。朝安曼山那邊以及郵政局鄰近，曾經發生過浴血苦戰的，此刻也已歸於平靜。商店恢復開門營業，載貨的駱駝和驢子走過城裡，車輛再度在路上出現，到處又塞滿人群。彷彿這裡並未發生內戰，彷彿安曼也未撕裂為二──只是所有車輛和每個行人接近游擊隊控制區的心臟地帶時，都得經過檢查。這就提醒人們全面屠殺在任何時刻都有可能再度開始。

　　進入旅館以後，卡拉巴希和范篤拉分手。這位游擊隊領袖去與外國新聞記者會面，而范篤拉則和麥克林神父碰頭。

　　「只是救諾利，」當他們分手時，卡拉巴希低聲說。「我保證所有人質今晚都會送去州際旅館，到了那裡，他們就算獲得自由。滿意吧？」

　　「我們過後再討論這件事。」范篤拉將皮包挾在腋下，跟著麥克林神父，後者早在樓梯口等著他。

　　有十二個男人和兩位空中小姐坐在諾利房間。諾利躺在床上，但已用被單蓋著臉。范篤拉停在門口。蓋著臉乃是舉世性生死永隔的象徵。

　　「那麼，我來得太遲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粗嗄。

　　「我們打電話到游擊隊總部時，就已太遲。」柏金斯機長起身走向范篤拉。「諾利昨天就死了。旅館裡沒有別人知道，只有房間裡我們幾個人。麥克林神父想出一個主意──或許不怎麼高尚，但很管用。」

　　「什麼主意？」范篤拉走到床邊，揭開蓋在諾利臉上的被單，明白他真的死了，無需再作檢查。一個人如果在中東死去一天，樣子看來就不會像是在熟睡中。范篤拉重新將諾利的臉蓋上，望著麥克林神父。

　　神父開腔之前，連連點頭好幾次。「是這樣的，大夫，」他慢慢地說。「誰也無法把諾利帶回去。我為他禱告，給他最好祝福。他可以作為好基督徒安息在這裡。但是──這樣，他的死留下一個空位，假使你跟我們走，飛機裡的這個位置就可將你帶回到自由。你看，所有名單都說諾利仍然活著。因此，我們想到你，大夫。」

　　范篤拉愕然一下。諾利死了，由他自己取代諾利的位置──就是說他可以安返歐洲，重新開業，繼續研究──也是對卡蒂亞，倘若她在經歷巷戰之後，仍然活著，安全歸來，而這看來卻很有可能，因為卡拉巴希手下曾在城裡各處搜查，始終找不到她的蹤跡。

　　而這也意味著離開萊娜。

　　「真的，這很簡單，」當范篤拉遠未即刻答覆的時候，柏金斯機長這樣說。「我們祕密將諾利埋掉！由你取代他的位置。有人告訴我，我們今天大有機會重返自由。」

　　「但是我看來完全不像諾利先生，」范篤拉表示異議。

　　「這點我們也已想到！見見查巴特先生。」他們中有個人站起來，微微鞠躬。「查巴特先生是位劇院化粧師。雖非我們機上旅客之一，但樂於幫我們這個忙，他是和一家戲劇公司應邀來安曼演出，而為革命政府所扣留。演員們現在已經過去洲際旅館，查巴特先生剛好當時跑去羅馬劇院觀光，所以留在這裡。」

　　「那是說你認為你可以把我化粧得和諾利一模一樣？」范篤拉問。事實上，他既提出這個問題即已表示有意接受這項主意，不過，當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多少是有些恐懼的。

　　「先生，我曾將沒有鬍鬚的年輕人，改變成步履蹣跚的老頭子，祖父輩的化粧成羅密歐。我要告訴你，我最大的成就：有一次我曾將演員布勞利化粧成戴高樂將軍，當他走到巴黎街上，憲兵為他撤除封鎖，而艾麗希宮的人們還相信他們親眼看見真的戴高樂將軍坐在辦公室裡讀報！我可以使得你百分之兩百像諾利，幸運的是正好我把化粧箱帶在身邊。」

　　「這該是你最後一次機會逃離革命分子，大夫，」麥克林神父念著說。「如果錯過這次機會，就得終生做游擊隊事實上的囚犯。你要將你一生消磨在這個沙漠裡？當然，你是一位大夫，到處都有病人，特別是這些恐怖的地方──他們需要你，你剛好成為這些人的救助者。每個人都是他兄弟的鄰居，而我這樣說乃是站在神面前說，一點都沒有虛假。不過，還有一件事：你是否真的想以一生獻身沙漠？我對你已經有些瞭解，樓下的那些新聞記者對你瞭解得相當多：你正在做某種治療動脈硬化症的研究，不是嗎？現在如果你能繼續從事這項研究，或將延長不知多少人的生命，減輕許多老年人的痛苦──而留在這裡，你只能為一支革命部隊，為一些狂熱分子療傷──或者你若高興可以說它是一項公正的社會革命──但不管怎麼說，作為哈金．帕夏，你只是和一個相當小的團體結合在一起。我願問你，那一項選擇比較重要？你的研究，這將對全人類有益？或是在戰地擔任一支游擊隊的外科醫生？你們醫生們想到許多做醫生的道德規則──我們神職人員則更多想到上帝，而以祂的名請求人們。大夫，如果說我以醫學的名義請求你呢？」

　　范篤拉一個一個地看看房間內的人，然後再望望蓋著的死人。他想到萊娜，她那激情的愛，想到卡蒂亞的溫柔，想到他的實驗室，他那尚在初期階段的研究，他還想到重獲自由，洗清所有謀殺的嫌疑──他也記起昨天萊娜如何無情地脅迫卡蒂亞投進安曼的槍林彈雨中，希望有人將她射殺，就此將她自他自己的一生中去掉。那是謀殺，但是當萊娜告訴他的時候，卻洋洋得意。她還以為這是做一件勇敢的事情。

　　范篤拉想，這真是一個不同的世界。突然間，他感到自己像在發抖，趕緊將阿拉伯長袍蓋住胸部。

　　「查巴特先生，那就請你動手，把我變成諾利先生。」

　　「好極了！」柏金斯機長說，並向范篤拉伸出雙手。「現在我們要給那些該死的革命分子一點顏色看！」

　　「請別這樣。」范篤拉舉起一隻手制止他。「不要喊叫勝利。我已學習愛這些人，他們知道如何從自己的不幸中找出力量。我跟你們去，那是因為我想到回歐洲以後，能有較多的事情可做。而我並未忘記這裡這些人的問題，或是對他們不聞不問。」

　　「你真像一名革命分子那樣說話？」有人帶著一種神經質的笑聲說。「革命一定很會傳染！」

　　「我們都是人類，」范篤拉嚴正地說。「而每個人都有權利活下去──活得像一個人那樣，而不是像野獸。」

　　將范篤拉轉變成諾利，只是化粧師的一項藝術工作。而柏金斯和麥克林卻得設法祕密而莊重地將屍體埋掉，范篤拉坐在沒有掩蓋的屍體旁，他的外表很快就改變好了。

　　房間內寂靜無聲，男士們仍在抽菸，看著這項化粧改頭換面的進行。當查巴特堅持死者的臉部必須揭開時，其餘的人就都出去了。「我必須看著諾利的臉，才能準確抓住細節，」他說。「任何人覺得噁心的，可以出去。」

　　於是有四位男士和兩位空中小姐下到旅館門廊那兒。卡拉巴希正在接受拍照，回答記者發問，向幾家不同的廣播電臺發表簡短的革命演說。當他見到麥克林神父下樓時，他中斷了新聞界的訪問。

　　「哈金．帕夏趕上時間嗎？」他小心地問，因為在旅館門廊大多數人對諾利的病一無所知。

　　「他真是在千鈞一髮的時刻到達。」麥克林神父表情冷淡地笑笑。「他現在正忙著。你要不要他跟你回去？」

　　「他必得還待久一點嗎？」

　　「我怕是這樣。他談到某項有關注入物的事。我不太懂這類事情，但他說他最好留到旅客們離去為止。」

　　「那他得做到功德圓滿為止？」卡拉巴希的語調中有著一種壓抑的喜悅。

　　「是的，我確信他會成功，」麥克林神父顯示信心十足的說。

　　卡拉巴希覺得滿意，又回去跟記者們會晤。

　　是柏金斯機長為諾利找到一處滿不錯的墓地。只有旅館外牆派有游擊隊警戒，牆內有一處玫瑰花和矮松的灌木叢。但它並不當路，旅館園丁栽植這些灌木，除了為這裡的佈置添上最後一筆，似乎並無其他理由。沒有旅館客人會跑來這裡，除非真正熱心想瞭解整個旅館情形的；旅館生活主要集中在陽臺與游泳池，很少有人在攝氏四十度的驕陽下走得更遠。

　　就在這裡，灌木的掩護下，被劫飛機中的四個人挖掘一處墳坑。他們獲得園丁領班答應保守祕密，並得到他的幫助；但他並沒有像他手下，離開這裡，只是留在旅館跟工具一起。他借給他們十字鎬與鏟子，並幫助他們將死人從旅館工作人員使用的電梯裡運下，經過地下室，運至園地。他因為幫忙和保密，得到五百約旦幣的報酬，只是難以置信地瞪著這筆財富；這可是他有生以來，賺到的最大一筆錢。就挖這麼個墳坑，使得他變成一個有錢人。「真主賜福你們，」他叫著，擁吻柏金斯機長的手，「願真主送給我們更多這樣的屍體！」

　　葬禮很快完畢。由麥克林神父主持儀式，一再請求上帝原諒他們將諾利葬在這裡，因為他的名字用來拯救另一個人。好像有意強調這一點，胡笙國王的部隊又在泰拉王街開始射擊，一輛坦克輾過花園牆外那一邊，炮火過後短暫麻痺似的沉寂，又為哭喊尖叫所打破。一定有某處地方直接命中。救護車警報器的鳴聲盪漾在炎熱的空氣中，聽來十分恐怖，淒涼。

　　「啊，天主，祢洞察一切，」麥克林神父祈禱時聲音有點顫抖。「善行與惡行。我們懇求祢，將我們這種行為視為善行，接納我們的兄弟諾利，讓他安息。」

　　之後，他們將墳墓填滿踏實，園丁領班在上面種植一株小的棕櫚樹。「當這兒完全平靜之後，他們會將諾利先生重新挖起來，」當他們離去時，柏金斯機長說，「或許他們仍會將他帶回法國。好吧，我們去看看查巴特將范篤拉弄得怎麼樣了。」

　　這是令人不可思議的。當他們進入房間，他們剛才埋了的那個人卻走過來迎接他們。同樣打皺的臉，同樣斑白的頭髮，同樣有點佝僂的姿勢，要命的咳嗽，濃密的眉毛，緩慢而小心說話的態度，彷彿在說出每個字之前，都得考慮三次。

　　「妙極了！」柏金斯說著，並牛來。「敵人難以置信！大夫，你真是一位很好的演員；可憐的諾利太太會拿你當作她丈夫。你是他一模一樣的翻版。」

　　范篤拉從鏡子裡很難認出自己，現在他決定作一次危險的實驗。他要他們去把卡拉巴希大夫請來。

　　卡拉巴希立刻上樓來了。麥克林神父在門口等他，一個手指擱在嘴唇上。「只從門口看一眼，」他說。「諾利先生仍然十分虛弱，但我們都願讓你見到哈金．帕夏做得有多麼好。」

　　卡拉巴希凝視房間另一邊的床上。范篤拉舉起軟弱無力的手和他打招呼，卡拉巴希也向他揮揮手。「先生，祝你好運，我希望你很快康復，」他說。之後，麥克林神父引導他回到走廊。

　　「不錯，我們以哈金．帕夏為榮，」卡拉巴希說，他的眼裡閃著光。「他現在在哪裡？」

　　「去拿點藥物甚麼的，但他說要和諾利在一起，直到他給送走。」

　　「當然，」卡拉巴希得意地說。「沒有誰會說我們對待我們的囚犯，如同我們的兄弟在敵人那邊所受到的待遇。我們只是為了人類的尊嚴！」

　　這或許是范篤拉一生中所經歷最危險的時刻。當他見到卡拉巴希那種犀利的眼光，他預料會在任何一分鐘給他認出來──但卡拉巴希只是笑笑，揮揮手。等門關上，范篤拉跳下床，他的衣服黏在身上就像落了水一樣。

　　「恭喜，」他嗄聲地向查巴特說，後者笑得很放肆。「你的技術或許救了我的命！」

　　「在三小時內，我們就會過去洲際旅館。」柏金斯剛由門廊回來。「卡拉巴希已經準備巴士，不過，胡笙國王的部隊現在似乎在找點什麼麻煩。他們想要在我們進入他們的管區以前，搜查我們每個人。」

　　「只要我們能夠離開這裡，就讓他們把我們脫光好了！」有人這樣說。「我已經呼吸足夠的革命空氣，可以支持我以後的五十年生命。只是等不及回到我自己的壁爐旁……」

　　※※※

　　在他返回總部途中，卡拉巴希去探望萊娜，真個很難勸使她保持鎮定。艾希拉夫大夫和她在一起，剛才一小時都用在說服她。她光著身子俯臥，就如范篤拉離開她那時的樣子，看來艾希拉夫大夫說那麼多話，她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哈金在哪裡？」她一直問個不停。「我要去見他，我要去見他……。」

　　「我必得將她打倒，才能給她打一針！」當卡拉巴希走進房間的時候，艾希拉夫大夫帶著一副莫可奈何的神情說。「她已經將我的注射筒扔了三次。看在阿拉份上，范篤拉究竟在哪裡？」

　　「在費城旅館。」

　　萊娜立刻跳起身。由於炮彈穿過背部所造成的肌肉疼痛，使她咬緊牙關，但她還是設法撐持著站直，裸體而漂亮，握緊拳頭。

　　「把他帶回來！」她喊著。「你這該死的，我不能沒有他，就連一個小時都不行。是誰把他帶去旅館的？」

　　「是我。」卡拉巴希望著她，低下了頭。

　　「為什麼？」

　　「那兒有個病得要死的病人。哈金．帕夏必得讓他活著，直到他回貝魯特。」

　　「你這個傻瓜！」萊娜叫著，雙臂向上舉。「你不是讓哈金．帕夏去貝魯特？他不會回來。立刻把他帶回來！他不可以離開這裡！」

　　「不，不，不要煩惱。哈金．帕夏在旅館只留到巴士開走，隨後他就回來。為什麼他不會回來？一個愛妳而認識樂園的男人，會要離開樂園？」

　　「你們不瞭解他！你們中沒有誰瞭解他。你們的想法是男人的，而我是女人，我能感覺到。」

　　「就因為范篤拉和我都是男人，我才瞭解他會如何行動。」卡拉巴希抓住她的肩膀，使她再行躺回床上，他又把她蓋起來。她側臥一邊，深黑色的雙眸燃燒著。甚至卡拉巴希，他認為自己對萊娜的瞭解，就如瞭解自己的心的，以前也未見過她這樣的激情。「兩小時之內，他會回到妳身邊。現在，打針。革命需要妳……」

　　萊娜沒有回答。當艾希拉夫大夫將針頭插進她臀部，注射止痛劑，她躺著一動也不動。「倘使他不回來呢？」她突然問。卡拉巴希這時已在集中心思思考暗殺胡笙國王的成功機會，給她這麼一問又恢復過來。

　　「為什麼他該不回來？」

　　「我能感覺到這一點。他──他昨夜已經和先前不同。他的愛不相同了。」

　　「因為妳受了傷。誰會在日正當中的炎陽下，去騎一匹跛馬？」

　　「他的思想有些不對勁，好像跑到別的某個地方去了──跑得遠遠的。他的皮膚感覺出寒冷……」

　　卡拉巴希很快望望艾希拉夫，後者無可奈何地聳聳肩，朝上望著天花板。

　　「他不能離開，」卡拉巴希直率地說。「只有飛機上的旅客才能登上巴士。我們有旅客名單，我們會一個一個點名登車。沒有機會讓他能夠和他們一同走私上車。等他們登車，我們的同志在場。他們全都認識哈金．帕夏。」

　　艾希拉夫點點頭，這時甚至萊娜看來也已接受卡拉巴希的說法。

　　※※※

　　人質的運送工作恰如卡拉巴希的命令進行著。一位游擊隊的軍官唸著旅客的名字，他們一個一個爬上巴士。諾利的名字也叫到了，這位病人搖搖晃晃地走到巴士門邊，由另外兩人支撐，幫著他進去。上氣不接下氣地拼命呼吸就像大家知道諾利的那個老樣子，他倒在車上的座位裡，衰竭地閉上眼睛。

　　站在下面的軍官，照著名單打記號。諾利已在車內，柏魯西太太則是用擔架抬進去的。她自剖腹生產以後，恢復得頗快，但仍衰弱到不能自己走路。她抱著褭在圍巾裡的嬰孩。留在「費城」旅館的新聞記者，向他們報館拍發新聞報告，也為她拍了許多照片，電臺記者則將他們在現場的所見實況作口述錄音。「這裡來了范篤拉大夫救活的這位婦女，帶著她的嬰兒，嬰兒是在炎熱沙漠中那架被持的飛機內誕生的。現在她們母女都給抬上巴士──她愉快地笑著。幾小時之內，她的苦難就會過去，她將躺在乾淨的床上，有大夫照顧她，她的丈夫也會守在床邊。但她必然無法忘懷沙漠中的可怕時光，以及當游擊隊威脅著要將飛機連同所有旅客一齊炸毀時，死亡看來多麼接近！」

　　之後，巴士已經滿座，車門關了──通往自由的旅程於焉開始。麥克林神父坐在范篤拉大夫背後，兩手擱在他的肩膀上

　　「感覺如何，大夫？」

　　「非常可怕。」

　　「為什麼？」

　　「我發現自己就像叛徒這類傢伙。」

　　「沒有必要這樣想。聽著，我有些好消息告訴你。記者中有個帶著一具無線電收發報設備的，剛才告訴我，他和洲際旅館的一位同行聯絡過，據說卡蒂亞已經回到那裡。她平安地通過戰地，你想是誰幫她的忙？舊城一家妓院的鴇母！」

　　當他坐在那裡，范篤拉仍然保持佝僂的姿態；他們還未出發，仍然在包圍巴士的游擊隊監視之下，他必須繼續扮演諾利的角色。但他的眼裡已閃耀著光輝。

　　「卡蒂亞安全？」他開心地說。「神父，你說的不錯，這真是許久許久以來，我所聽到最好的消息！」

　　巴士突然向前開動，繞過旅館前面，然後下到哈希米街。在十字路口，轉向泰拉王街，之後，朝有著有兩座細細尖塔、漂亮的胡笙回教清真寺前進。

　　就像進入另外一個世界。環繞著他們的這個東方城市，展現出多采多姿，光明燦爛的生活。看來這兒一切恢復正常已有好幾個小時，而這裡離前線那麼近，游擊隊和王室軍隊彼此尚相對峙。安曼再也不是一個鬼城──經過幾天恐怖之後，現在又已恢復熙熙攘攘，一片繁華景象。雙方已經安排停戰的消息立刻如野火般迅速傳開。

　　當巴士停在泰拉王街與瓦迪．史羅街交叉口，又發生另一次緊張時刻。在交叉口較遠處的泰拉王街那邊，胡笙國王部隊有一支突擊隊在那兒等著這批巴士的來臨。他們就是教人望而生畏，配備武器穿著阿拉伯服裝的伯特印族人。

　　游擊隊的人走下巴士，移交巴士和人質。一位游擊隊官員將人質名單交付敵方，行了一個軍禮。彼此交換幾句話。新的司機坐進駕駛座，再行發動引擎。一輛游擊隊的吉普車，原來跟在巴士後面的，隨將護送人員接上車──突然升起革命政府的旗幟。

　　隨後，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似乎得到命令，伯特印人舉槍向撤退的游擊隊人開火。吉普車就像輪胎是氣球般的跳躍，但仍以全速前進，然後，滾轉翻倒。當他們爬出車子，伯特印人便彈如雨下，游擊隊的人在塵灰中滾作一堆。他們無處可逃，也無處找得掩護。兩名游擊隊員為子彈射中腿部，邊喊邊爬過馬路，舉手乞求憐憫。十分平靜，就像他們在作一次射擊訓練，伯特印人站成一列，將這兩名游擊隊員槍殺了。

　　巴士內的婦女們尖聲喊叫，男士們則將雙手遮住孩子們的眼睛。有一名婦女昏厥過去，倒在座位上。麥克林神父已經跳起來；柏金斯機長抓住他的衣服制止他，但已太遲了。

　　「這是謀殺！」神父大聲喊叫。「謀殺！既有諾言，就該遵守，縱使對叛徒！」

　　巴士司機轉過頭來，在他身旁的伯特印軍官打手勢要麥克林神父坐下。「先生，請你坐在位置上，」他用小心的英語說。「他們為什麼要掛上旗幟？這就是挑釁。我無法阻止我的部下。他們是依衝動行事。」

　　「這是扯謊！」麥克林回吼。「我要讓全世界知道這件事。」

　　「先生，這裡是沙漠，我們不是照著你們的那種法律過活。請坐下來。現在我們繼續開車。」

　　巴士再度前進。寬闊的道路通向安曼山。小山上莊嚴的白色建築在陽光中閃耀：別墅、花園、噴泉與棕櫚樹叢──一派繁華景象。

　　麥克林神父坐下來。他低著頭，雙手蒙臉，只有他正顫抖的肩膀，看出他是在哭泣。

　　半小時之後，他們抵達安曼山的「洲際」旅館。一股新聞記者的人潮包圍巴士──其中也有無所不在的索伯爾。夠幸運的是當他到達巴士門口拍照時，正好范篤拉步出巴士。索伯爾在「費城」旅館見過這些人質。對這些人的面貌有著頗為清晰的記憶，他懷疑地望著。

　　「嘿！」他說話時雙手抓住范篤拉不放。「你不就是那個心臟不好的人？諾利？他們昨天說病得非常嚴重的那個人──此刻看來滿好的嘛！在我看來，其中似有蹊蹺！我想訪問你。我的名字是索伯爾，我要讓你上頭條新聞！」

　　「也許你會，」范篤拉用他自己的語調說。「編造一個很好的故事！索伯爾，閉嘴一次好嗎？」

　　范篤拉走開之後，索伯爾發呆似地望著他，連照片都忘記拍了。「但那是……」他喃喃而語。「我是說，那是……」他伸手向天，喊出。「范篤拉！一定！范篤拉！停一會兒，行嗎？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照片！站住，范篤拉──做做好事！」

　　他開始追趕，但范篤拉走得太快了。他衝出記者群，這些人立刻擁在被釋人質四周，訪問，攝影，並提出諸如：「你的感覺如何？」、「你認為沙漠怎樣？」、「你對於這種革命的印象呢？」、「你受到好的待遇嗎？」這一類深入的問題。

　　日常問題都湧向這些死裡逃生的人，能教他們如何回答？大部分旅客都只困倦地笑笑，並說：「好，好！」或是「我渴望洗個澡！」或者「感謝上帝，一切總算過去。」雖然麥克林神父向著麥克風喊：「那些帶我們來這裡的人是一夥謀殺者！」但是，包括這個句子的新聞影片，上電視以前就給剪掉了。

　　卡蒂亞站在旅館入口處。她看來消瘦、蒼白，帶著大而疑惑的目光。她盯著巴士，不敢問消息。

　　你見過范篤拉大夫？有誰知道關於范篤拉大夫的任何事情？誰能告訴我，他怎麼樣了？

　　當一個陌生人站在她面前，她仰望，吃驚了。一個蒼白、灰髮的男士，一對濃而密的眉毛和一臉痛苦的表情。他望著她，在他的目光裡，有著某種東西激起她的信心。

　　「你從費城旅館來？」她問。

　　這位男士點點頭。

　　「你見過范篤拉大夫？哈金．帕夏？」

　　又點一次頭。卡蒂亞兩手握得緊緊的。

　　「怎樣！他怎樣了？」她失聲地問。

　　「好──現在真的很好！」

　　有一陣子，她的全部意識似乎瀕於絕望。隨後，恢復認知──她張開雙臂，抱住范篤拉的脖子輕輕啜泣。但她這種喜悅的哭泣立即為他的雙唇所窒息。

　　終於索伯爾拍到了他這一生最重要的照片。

　　※※※

　　到了晚上，哈金．帕夏還是沒有回到游擊隊總部，卡拉巴希大夫給「費城」旅館打過四次電話而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沒來，我們沒有看到哈金．帕夏。那個法國人已經好到自己走上巴士，而此後就沒有人見到過哈金．帕夏。」當卡拉巴希憤怒地威脅旅館經理，如果他隱瞞任何事實，就會將他處死時，這個男人才聲音顫抖地說，他在兩個小時前，見到哈金．帕夏在地下室。至少，他認為是這樣……。「我只從後面看見他，」當卡拉巴希開始大聲咆哮，又再威脅著要槍殺他時，這位畏畏縮縮的經理又說：「他穿著阿拉伯長袍，你知道──頭的樣子沒有錯，但我沒有跟他說話。」

　　（旅館經理的確見到有人穿了范篤拉的阿拉伯長袍，但這個想藉此捷足先登搶新聞的喬裝人物卻是一位美國新聞記者，「生活」畫報的山姆．夏夫。他已設法贏過索伯爾，藉死纏不放的手法，在這批人質離開「費城」旅館前，成功地買到了范篤拉故事的美國獨家發行權。當索伯爾後來聽到這件事，真個怒不可遏。）

　　經過四次毫無結果的電話交談之後，卡拉巴希心內滿懷疑竇，天黑以後，他親自開車來到「費城」旅館，將所有旅館客人、辦事人員以及警衛人員集中在旅館的大餐廳內。他們站在那裡非常害怕。「哈金．帕夏在哪裡？」卡拉巴希喊叫。「如果我得不到明確答覆，就會將你們中十個人拖出去槍斃。他在哪裡？」

　　十幾個人的聲音嚷叫，但是卡拉巴希發現沒有誰知道任何有關范篤拉的事。他無情地，從他們當中隨便挑出十個人，將他們帶到房間中央。他的六名衛士舉起輕機槍。這些人一個個嚇得茫然不知所措。

　　「哈金．帕夏在哪裡？」他再問，整個屋內陷於一片寂靜。隨後有人回答他──是一位印度的新聞記者。他步向前，禮貌地鞠躬。「先生，你或許可以將我們一起槍殺，」他莊嚴地說，「但沒有人能給你情報。因為我們中沒有誰見過這個人。」

　　卡拉巴希放棄了處死這些人的念頭，離開旅館。他繞著游泳池走，低頭沉思。范篤拉不見了，那就是說他已經逃走。萊娜靠本能就知道這件事必然發生。卡拉巴希心想，我們今後要對女性的本能多加注意才是。萊娜──我如何告訴萊娜事實真相？

　　他帶著擺在前面的艱鉅任務，開車回到總部。

　　但看來真主已經幫忙他，無需他表演那一套了。當他進入醫院，隨即發現艾希拉夫大夫發瘋地奔跑著。「那麼，你知道了？」卡拉巴希靜靜地問。「我必須告訴萊娜。她現在怎麼樣？」

　　「啊，好，很好！」艾希拉夫大夫大聲說。「你沒有必要告訴她。她已經知道了。」

　　「看在真主份上──她怎麼發現的？這怎麼可能？」

　　「打從他們發現無線電波，這個世界就變成一個小地方。」艾希拉夫大夫說。「她從電晶體收音機聽到胡笙國王電臺的最新公報廣播。哈金．帕夏是在洲際旅館！」

　　「看在阿拉份上，他是怎麼到得了那裡的？怎麼回事？」

　　「在一輛巴士裡。喬裝諾利。」

　　「諾利呢？」卡拉巴希靠著牆，渾身無力。

　　「他昨天死了；給埋在某個地方。卡拉巴希，我們受騙了。現在我們像是些傻瓜！我們看來好可笑！」

　　「萊娜怎麼了？」卡拉巴希有氣無力地問。「她現在在做什麼？」

　　「知道萊娜，你怎麼想？她手執手槍，強迫我在她傷口，撒上盤尼西林粉末，緊緊地包紮好。就像一個發瘋的傢伙──我只好照著她的吩咐做，否則，她會槍殺我！」

　　「艾希拉夫，後來呢？」

　　「後來她離去了。沒有穿制服，穿的是女人衣裳，看起來就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年輕女孩。當時她只等著收聽下次新聞公報。范篤拉大夫已經和他的未婚妻卡蒂亞飛往貝魯特。」

　　「萊娜呢？」

　　「正去貝魯特──對真主發誓，她也會到那裡，殺掉哈金．帕夏。她一心一意只想這件事……」

十

　　當約旦空軍的兩架專機載著這些獲救的人質抵達貝魯特機場，幾乎全世界重要報紙與雜誌的記者都集中在這裡。又是一次發問、訪晤以及攝影機不停的「咔嚓」聲。這可是索伯爾的最佳時刻。夏夫或許買到了范篤拉故事的美國發行權，但是夏夫此刻仍在安曼，索伯爾則擁有帶同范篤拉及其未婚妻回家的勝利──這個女人千里迢迢，跑去約旦找他──這樣的故事只應天上有。真是獨家新聞夢寐以求的！

　　索伯爾這時每分每秒都感到樂陶陶，確信他能在攝影機前掌握住范篤拉與卡蒂亞，教他本人說出。「我不會說一個字！」飛往貝魯特機中，范篤拉曾經告訴他：「我不喜歡所有這些小題大作。情願沒人理我。」

　　「大夫，別這樣，你怎麼能夠這樣不知感恩？」索伯爾早已擬好全部活動計劃：電視訪問、記者招待會，「環球」雜誌將負擔一切費用。「你之逃出那裡，難道我沒幫你忙？這不足以使得你張開一、兩次嘴巴作為回報嗎？」

　　范篤拉搖搖頭。結果，他幾乎用不著說什麼話，因為索伯爾本人顯然是個極有才能的健談者，范篤拉卻缺乏這項本事，倒是卡蒂亞在旁邊幫忙他。不論何時，只要有人問到她，她便用簡單的幾個字回答：「我很快樂。這就是全部我能說的。」而這類動人的話也很管用。

　　范篤拉抓住機會擺脫包圍的人群。他在「聖喬治」旅館訂了一個小套房，這裡曾是他那次遇見卡拉巴希大夫的地方。卡蒂亞跟他一起搬進去，無異告訴全世界他們彼此相屬。

　　發自約旦的無線電報告，又再熱鬧起來：戰鬥重新開始，游擊隊已經發動一次很大的攻勢。敘利亞也已派遣戰車支援。所謂沙漠法律正統治這片土地。卡拉巴希威脅說將來要把所有被他逮著的歐洲人質，一個個加以處決。「除了到處謊言與騙術，我們什麼也沒發現，」他在接近一處難民營的基地接受電視訪問時這樣說。看來表情痛苦並且已從幻夢中醒悟。「我們本希望光榮地作戰，因為我們有著一項光明正大的理由，但現在被迫採取另一種作法。我們也將一無憐憫，用火和劍戰鬥。」

　　※※※

　　他們回到貝魯特的第二晚，范篤拉和卡蒂亞藉著一張彩色布篷，遮掩了好奇旁觀者的瞪視，坐在他們套房的陽臺上。他們將兩把摺疊椅靠在一起，卡蒂亞緊緊抓住范篤拉的手，彷彿耽心某種新的使人毛骨悚然的誘拐伎倆，還會將他拐走。她穿著一件白色比基尼泳裝，皮膚光滑而已晒得黑黑的。不論何時，范篤拉望著她，他的目光就會久久盯牢她那尖挺的乳峰以及修長可愛的大腿。然而，他總無法感受他是全部這些女性美的擁有者──而且，有時也會想起萊娜：她那豐滿的胸脯，當他們一起時，他所領受到她的激情，當她銷魂時發出的那種喉音。卡蒂亞則不相同。她完全在溫柔中失去了自己，彷彿她正漂流、淹沒在海洋裡。在她身上，缺少那種沙漠風暴的狂野──只是一味讓步的溫柔。她放棄自己的意志，只會奉獻，又奉獻。

　　兩個不同的世界──在愛情上，一如在生活上。

　　「你在想什麼？」卡蒂亞問。范篤拉嚇了一跳。

　　「啊……未來，」他慢慢地說。

　　「那不是真的。你是在想她，不是嗎？萊娜。」

　　「是的。」

　　「你愛她嗎？」

　　「她也有一次這樣問過我。」

　　「你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那是我所說的：我不知道。我愛萊娜而我也愛妳。我知道這沒有意義，但妳要一個誠實的答案。」范篤拉坐起身，去拿一杯加了冰塊的橘子汁，然後慢慢地喝著。「我知道這不是妳所喜歡的答案，卡蒂亞；必定在什麼地方有一種解決辦法。比如說這樣：假使我留在沙漠，萊娜就是我唯一的女人。在慕尼黑，妳就是我唯一的女人。我已瞭解兩個世界，每個世界都有一位女性是唯一的。」他突然坐直，望著卡蒂亞。

　　「這是很好的說法。」卡蒂亞伸手去取一杯橘子汁。「讓我們儘快離開貝魯特，我會幫著你擺脫這另一世界。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飛走？」

　　「後天，我希望。」范篤拉從欄杆下望旅館花園，那兒客人們正在龐大的游泳池裡戲水。喝茶間則有一支舞廳樂隊正在演奏。邊界外的戰爭，似乎離此很遠。「我只是在等待來自德國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的通知；我要書面的，調查已經結束。在未充分回復個人清白以前，我不打算回到慕尼黑。」

　　「但是你是清白的，賴甫。他們這樣告訴我。」

　　「我不信任說的話。」范篤拉又再向後仰靠。「一百句話中，會有五十句是假的。」

　　「縱使有人說，我愛你？」

　　「啊──那不是五十句真話中的一句嗎？」

　　他們相互擁吻，突然間每件事情就像是曾經發生在慕尼黑的。他感受到她那滑潤、溫暖的軀體以及她胸部與大腿間的壓力。他將她抱起來，抱進臥室，用腳踢著關了陽臺的門：一項小心措施，因為他知道，卡蒂亞雖然溫柔，但當她到達高潮時，也會大聲喊叫。

　　※※※

　　旅程最艱難的部分是由郵政總局至安曼山。每個人都認識萊娜：她的照片曾經散發到全世界，她的姓名已經成為一項傳奇，而胡笙國王還為她的腦袋重金懸賞。她把自己改扮成靠近前線一家水菓店的老農婦，頭髮擦上濕麵粉，皮膚則染得更黑。她用泥水洗臉，等乾了之後，那些髒泥在臉上，留下薄薄打皺的一層。之後，她穿上好幾件破舊衣服，並在頭上綁了一條很髒的頭巾，買了一匹驢子──這種有著滴水般眼睛的古老動物，每走一步都像氣喘患者般喘氣。

　　她在鏡子前面檢查自己。她認為就連卡拉巴希經過她面前也不會多瞧她一眼。一個髒兮兮的老婦渾身沾滿駱駝糞，什麼地方都可通行無阻。

　　「真主與妳同在，」這家水菓店老闆說，這是當萊娜騎上驢子，拿起麻韁繩的時候說的。「妳不是打算去炸掉胡笙國王吧？」

　　「國王──不！拿我對『他』的恨來比，我幾乎可以愛國王。」萊娜將頭巾拉下，把臉部遮得更多一點。「你認識卡拉巴希嗎？」

　　「誰不認識他，穆罕默德之子？」

　　「去他那裡，告訴他，不等他死，我不會回來。卡拉巴希會知道我指的他是誰。告訴他不要等我。我要去打一場聖戰，或許必得走一段很長的路──去歐洲或美洲，誰曉得我能在哪裡找得到他？但我會找到他，那時我就會殺掉他。告訴卡拉巴希這一點。」

　　「真主保佑妳。」水菓店老闆舉起雙手，像一個回教徒那樣祈禱。「可別在妳的恨裡什麼也看不見。」

　　「我是在愛裡瞎了眼！」萊娜換坐在驢背適當的位置上。「我會在恨裡將一切看得更清楚，再會吧。」

　　她將鞋後跟插進驢子兩側，這個動物鼻孔噴氣，昂起頭發出一陣表示不滿的嘶叫，開始快步走。

　　十分鐘後，萊娜遇上第一道障礙。她來到一處廣場，那兒停有革命部隊，正在搜查每個人。他們攔住所有來往車輛，檢查他們的行李箱並且搜身，看看是否攜帶武器。但他們沒有認出萊娜，而這個騎在驢背上的老婦，不受打擾地蹣跚而過。

　　下一個路障則由國王的人把守，一個士兵在這裡喝住她，舉起一隻手。萊娜讓驢子快步跑，而她則有力地揮動雙臂，對著兵士喊叫：「好吧，假使你能夠，就制止牠！牠嗅出牠的驢廄，不會聽我的話停下來！停，你不停麼，你這個老鬼！停下來！對真主起誓，我會勒緊牠──我無法教牠聽話！」

　　這個兵士大笑著，心情愉快地揮手叫她繼續走。

　　萊娜在綁緊胸部的情形下，足足花了三個小時才抵達安曼山。在那裡她離開驢子，這可是很殘忍的事，因為這一帶總有人等著接管無主動物，甚至一頭落淚的驢子。任何東西，凡能載重的都有價值：駱駝、驢子、女人。

　　在安曼山，萊娜物色一輛開往敘利亞邊境的卡車。國王的軍隊在這兒設立了一處三環式路障，以保護這個使館，別墅與公寓建築區的歐洲人，牆後的生活，一如往昔忙碌、狂熱與富裕。安曼街上或許血流成河，但沒有一個人相信結局會是革命部隊獲勝。因為這個小國王擁有太多的友人。

　　「帶一個老婦去大馬士革吧，」萊娜一輛車挨一輛車地乞求著。就靠這一著，她才得通行無阻地到達一家很大的貨運公司，這家公司每天派出好幾部卡車由安曼去大馬士革。此刻，九輛汽車停在前院準備出發，司機們正在作最後一次檢查水箱與胎壓，「我女兒住在那兒，她正要生產。幫忙一個老婦去大馬士革！真主會為你的好心賜福你，祂會在天堂給你最可愛的美女……」

　　「最好能在現世擁有她們！」司機中有一人這樣喊。「你要去大馬士革？像妳這樣又老又弱，妳會在路上給太陽晒乾，那會教我們束手無策。」

　　「啊，不會，我會靜靜地坐在一角，你甚至不會注意我──幫忙我，穆罕默德堅強的孩子們，幫助我！」

　　她到處匆匆奔走，哭泣，悲嘆，直到後來有一個司機讓她上車。他的卡車是輛美製「道奇」牌，裝滿板條箱和貨物。萊娜躺在一堆袋子上，將頭巾拉下蓋住臉部，等著車子上路。之後，她很快脫掉外層破舊的厚衣，爬上貨車尾板，打從油布上的一個裂縫朝外張望，向安曼道聲別。

　　再也不會見到你，我的國家，她想。車子每走遠一公尺，就有一部分的我死去。她凝視著正在倒退中的安曼，想起哈金．帕夏，不禁緊咬下唇。

　　我要殺掉他，然後是我自己，她想。我要將他抓得緊緊的，這使得人們必得將我們兩人葬在一起，因為我不能沒有他而存在。

　　卡車的護送隊當天很晚才抵達敘利亞邊境。萊娜像隻貓兒一樣，爬進貨物包中間，她聽見邊境警衛的聲音，一支強光的火炬照耀在卡車的貨物上。

　　沒有麻煩。護照？兄弟們，最好是作重點檢查。火炬光又再照耀著，板條箱蓋軋軋作響，箱內的刨木花也發出沙沙聲。

　　「行，你可以走。」

　　火炬拿開了。司機困惑地站在那裡，瞪著他這輛車子後面的黑暗。真主啊，這個老婦到哪兒去了呢？

　　「妳！」他溫和地叫。「老太婆！出來！等一下會出麻煩。」

　　沒有回答。他把脖子伸進去叫也沒用，於是，拉下油布綁緊，然後走回車前，對他的助手說：「我們在途中某個地方丟掉了那個老太婆，」他說著，爬進駕駛座，繼續開車前進。

　　黎明時分，他們抵達大馬士革──在這裡，這個老太婆才真的丟失不見了。萊娜到了近郊，悄悄地溜下車子，繼續步行。她在一所被遺棄的房屋背後改裝，丟掉那些破舊衣服，在一處供給牲口飲水的水槽裡洗去臉上的泥層，再度恢復「革命新娘」萊娜的本來面貌，繼續步上復仇之路。

　　很快就抵達一處巴士終點站，早上八點她進入大馬士革機場大廈：一個穿著短裙的流行夏裝，戴了一付大的太陽眼鏡，腳上穿著白色法國皮鞋，黑髮披肩的年輕漂亮女性。大馬士革是個富庶的城市；你可以在它的主要購物大街，買到最新的巴黎時裝，最好的香水，最別具一格的鞋襪以及最昂貴的珠寶。以一個對航空公司十分內行的女性的自信，萊娜為自己買了一張去貝魯特的機票。

　　早報刊出一幀范篤拉大夫坐在「聖喬治」旅館陽臺桌旁的照片，萊娜盯著看了一陣。之後，她步出機場大廳，在兩面牆之間找到一處隱蔽角落，將報紙鋪在地上，她用一把小刀將范篤拉照片上的眼睛挖掉，隨即摺起這張割破的臉，塞進胸罩的乳溝裡。

　　「你再也不能對著一個女人笑了，」她說。「在我將你宰了以前，我會先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上午十時，飛機滑出跑道，攀升到大馬士革上空。萊娜沒有朝外望，反而俯視自己胸口摺疊的小片報紙。當一處濱海的白色大城出現在飛機下面，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貝魯特，這處在神話故事中變為石頭，通往神祕東方的門戶。

　　「跑走，哈金．帕夏，」萊娜說話時，用雙手捧住臉。「跑走──走得遠遠的──跑走，躲起來，我可來了！」

　　飛機在貝魯特著陸，「死亡」步出，踏上跑道。「死亡」穿著迷你裝，黑髮上插了一朵紅玫瑰。

　　※※※

　　范篤拉幾乎就要離去。萬事俱備；他已收到來自德國的一封電報，保證他重返往日生活之門敞開著。索伯爾與「環球」已設法獲得檢察官正式確認，對赫勒森之死不會作進一步偵訊，而醫藥協會也不會禁止范篤拉重新執業。他在古魯瓦的房屋和病人也都等著他的歸去。他已無需在貝魯特多作逗留。

　　索伯爾為范篤拉留在這個城市的最後一、兩天，擬訂了一項私人祕密計劃。他勸使范篤拉帶卡蒂亞沿海岸作一次觀光遊覽。這件事的本身沒有什麼大了不起，但沒有人知道索伯爾究竟在搞什麼鬼。離貝魯特十公里處，四個戴面罩的人正躺著等待遊覽車的來臨。他們假裝攻擊這輛車子，但當其中女性旅客之一（由一個名叫麗拉．巴貝兒的失業女演員擔任）表演心臟病發作時，便消失不見。索伯爾必得花費不少錢在這四名男子身上，他們都是在貝魯特舊城賣檸檬水，老實或是相當老實的小販，被勸來參加這次「遊戲」的。並非一無危險。除了索伯爾本人和麗拉知道內情，其他人卻一無所知，很容易發出警報，招來警察和兵士鎮壓這些強盜──而在東方，小偷強盜一旦被捕，是會遭到很不客氣的審判的。

　　索伯爾用大把鈔票克服了所有這些顧忌。他最最需要的就是范篤拉身為醫生，採取行動的情景──范篤拉跪在沙漠裡為人注射，察聽某個人的心跳。由范篤拉扮演哈金．帕夏的角色，這就是索伯爾所需要的──沙漠醫生在工作時的一幀照片，而范篤拉絕對不會自願擺出這個姿勢，任人拍照。

　　「即使美國佬也不會想到這一招！」索伯爾得意地對自己說。「我會得到這麼一張，而且是哈金．帕夏唯一真正的照片。」

　　上午十一時，遊覽巴士沿海岸出發。十五分鐘後，萊娜已經在「聖喬治」旅館的門廊，打聽范篤拉大夫。她的手提袋裡藏著一支柄上鑲有珍珠的小手槍。一項玩具，但如對準心臟或頭部，那就是一件要命的玩具。

　　「范篤拉大夫出去了，」門廊提行李的領班說。他沒有注意到這位年輕女性，他太忙。電話在響，侍者匆匆地走著，信件也在分發。

　　「他什麼時候會回來？」萊娜問。

　　「夫人，我不知道。能給他留個信嗎？」

　　「不必，謝謝你。我必得親自跟他說。」

　　她徘徊了一會，不能確定下一步做什麼。她跑去書報攤，買了最近版的「貝魯特報」，讀讀上面的新聞：照一篇訪問記的說法，卡拉巴希大夫說他要作戰至哈希米王朝（胡笙國王）消滅為止。她在酒吧買了一杯冷飲，然後走向通往旅館花園與游泳池的那扇大門。

　　只剩下幾小時的生命，她想。我可以再游泳一次，晒晒太陽，感受一下水在皮膚上晒乾的刺痛，再做做夢，趕在無邊黑暗永遠降落不退之前……。

　　當她聽到背後一聲禮貌的話語，嚇了一跳。那是一名她以前不曾見過的男士用英語對她說的。他本人確實不像個歐洲人：黑髮，一叢鬍鬚，黑色的眼珠閃閃發亮。

　　「妳在找范篤拉大夫？」這位男士問。

　　萊娜的臉色平靜。「你錯了，我不知道什麼人叫做范篤拉大夫。」

　　「啊。那麼是我剛才聽錯了。」這位男士微微鞠躬。「我的名字是基默耳．谷塞。我是土耳其人，在伊斯坦堡經營出口生意，有了美滿的婚姻，九個孩子──因此，妳知道，我並不想要釣妳！我只想幫點忙。」

　　萊娜有點猶豫。她熱切地望著谷塞，他也盯著她望。但他眼裡閃出的光芒，使她感覺不安，心想這或許是擦洗得光亮的地上磁磚的反光。

　　「你知道范篤拉大夫些什麼？是的，我要跟他說話，但並不太緊急。你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大概在晚上，但我們可以去會他。他參加觀光團去看巴爾伯克古城遺跡。我留在貝魯特期間租了一輛車。假使妳高興，我們可以去那裡。妳知道巴爾伯克嗎？」

　　「不知道。」

　　「那麼更有理由給范篤拉大夫一次意外的驚喜，去那兒和他相會。」

　　「你怎麼認識范篤拉大夫的？」

　　「在貝魯特的每個人都知道他！打開任何報紙，你就能讀到他的名字。」谷塞摸摸他的鬍鬚。「我們要不要去巴爾伯克？」

　　「好，」萊娜說，下定決心。「好，我們就去巴爾伯克，好教他大吃一驚。」

　　這一次，她對危險的敏銳本能卻捨棄了她。她跟在谷塞後面，抓牢裡面放著小手槍的手提袋。

　　※※※

　　他們沿著一條很好的道路，快速地開車前往巴爾伯克。在這裡，有著範圍廣大的廢墟以及莊嚴堂皇的廟宇，每年都在後者遺留下來的空架子裡，舉辦歌劇和芭蕾舞節慶。谷塞沿途談論著伊斯坦堡，他的妻子和九個孩子。就在他們抵達那座廟宇之前（這裡，需要買票入內。）他將車子轉向旁邊，進入一處荒涼，這座廢城仍未清理的部分。這裡有著多少個世紀以來，未曾碰觸過的斷磚殘瓦、檉柳、香柏、野玫瑰以及有刺灌木叢，零零落落散佈在各處土堆上，還有許多洞穴、廢屋以及挖開了的地窖。

　　在這些廢墟裡的某個地方，谷塞停下來。萊娜驚奇地看看四周，別無他人，只有他們兩個人。遠處，維納斯神廟的柱子伸向藍天，那裡滿是觀光客的遊覽車，但這裡則冷清而髒亂。

　　「你迷了路嗎！」她問，在座位上轉身。「假使范篤拉大夫來這兒，他必定會正在參觀那座廟。」

　　「啊，但他不在這裡，」谷塞說。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冷淡而刺耳，似乎有點沙啞。萊娜剛要轉身，這個土耳其人卻快如閃電，伸出他的巨掌，摑在萊娜臉上，猛然將她的背部抵住在座位上。她想去抓她的手提袋，但谷塞將它搶過去，看見裡面的小手槍，嗄聲大笑。隨後，他再用拳頭重擊她三次，用力那麼狠，萊娜倒下去，已半昏眩。

　　「你要什麼？」她喘著氣問，用雙手抱頭、保護自己。「你甚至還不知道我是誰……」

　　「可是，我知道。那也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的道理。」谷塞喝令萊娜下車，強迫她跪在地面又在她下顎底下揍起來。她的頭急向後轉，用冷而閃光的眼睛望著他。「妳是四個月以前，從雅典劫持一架飛機的那個女人。當另一架飛機被迫在薩爾瓜降落時，妳和游擊隊在一起。妳帶著一挺輕機槍到處走──妳的朋友們稱呼妳「革命新娘」。就我們而言，妳卻是死亡天使。」

　　「對你呢？」

　　「是的，我是他們中的一個。是妳和妳的朋友們帶到沙漠裡的旅客中的一個。我懇求妳，而妳對我大笑。我說我有九個孩子，憐憫我，別把我炸掉；而妳和妳的朋友們大笑，並且對我說，為什麼我們要關心你的九個孩子？如果你在床上小心一點，現在就不會有這麼多孩子做孤兒了……是，這就是你們告訴我的。我幾乎嚇死了。但是，我起過誓。基默耳，我告訴自己，如果你能活著離開這裡，就得詛咒所有帶槍的人。而且，如果你再遇上這些暴徒中的一個，那麼，他──或她就要感受你所感受的同樣恐怖。」谷塞未再說話，但當萊娜試圖站起來，他又用力打她，而她也復跌倒在斷磚殘瓦上，身體痛苦地扭曲著。「我在旅館裡認出妳。當時我想，就是這個女人。如果阿拉伯劫機者不在倫敦、蘇黎世和慕尼黑獲釋，我們就會全都給炸掉。而她就會站在那兒拍手，對天開槍慶祝！一個女謀殺者，她會殺掉九個孩子的父親。這時，我知道。我沒留下仁慈的感情，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除掉妳，就像擦掉一個骯髒的印記。」谷塞深深地吸口氣，「而這就是我正要做的！」

　　萊娜再也沒有氣力跳起來逃走，而這卻是她唯一的機會。平常的時候她的雙腳可真的非常快捷，但此刻她仍然感受到傷口的影響，雖然矮胖的谷塞正上氣不接下氣，但她仍然無法找到機會；當她剛剛開始站起來，他那沉重的拳頭又再如雨點落下。她向後摔倒，頃刻間谷塞壓在她身上，雙手掐住她的脖子，使勁地勒。

　　她拼命抵抗，帶著一種難以出聲的喊叫，猛打；當他用力扭曲她的脖子時，掙扎著伸直。但是天空、廢墟、沙石與太陽變得越來越模糊、黑暗，先是變成彩色的條紋，隨後化作旋轉的點。她的頭正在爆炸。她能清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谷塞的熱氣噴在她臉上，像是一塊潮濕而使人厭惡的爛布。

　　嘆口氣，谷塞鬆了萊娜的脖子。他睜開眼皮，見她仍然活著，於是按摩她的胸部、喉管，直到她呼吸的聲音較為清晰。他還不要她就此死掉──不是像這樣死掉，這樣輕易地死掉。她必得慢慢死，一步一步，直至她達於保有頭腦清醒的極限；他要她在解脫前，嘗嘗所有地獄的痛苦。

　　他以令人吃驚的精確行動。

　　他拖著萊娜的肩膀上一處土墩，四周找尋一個大而深到足以容納一個人體的洞穴。隨後發現了一個，他將四肢軟弱的她推進洞內，開始在入口處堆置大石塊，一塊疊一塊，直至隙縫都已塞滿。但這，他還覺得不夠，繼續加疊了三道這樣的牆，一道隔一道，汗流浹背，氣喘如牛，幾乎倒在石頭的重壓下，但有某種奇特力量在驅策他。當他再度聽見萊娜的聲音，在她那送命的墳墓裡發出來，他又把石塊壓緊些，並對著她回喊。

　　「妳永遠出不了這裡！」他喊。「妳再也別想望什麼復活！妳還不害怕嗎？現在害怕了麼？深呼吸，儘可能深呼吸！淡淡地呼吸和喊叫──我要聽到妳喊叫！」

　　他抱住他所堆砌的石塊，搖動，汗如雨下，在烈日炙晒下，有如食鹽塞進他的毛孔。而她確實喊叫了。他聽得見她用拳頭敲打石堆；她的聲音透過裂縫，尖銳刺耳，清晰而不像是人的。之後，他跪下，兩手交叉，祈禱。他本人是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以前他從未殺過一個人，他有一個妻子，九個孩子，曾是一個誠實的生意人，好人，為他的家人和朋友所愛、所尊敬──但當他被送進死亡的牙床裡，安置在沙漠中的一顆炸彈上，他的精神就像玻璃在火焰上破碎了。

　　那天中午時分，谷塞開車返回貝魯特。現在一切都留在他所砌的那座石牆之後的偉大墳墓裡了。在他走開之前，曾將耳朵再度貼在石牆上，仔細諦聽，沒有一點聲息。

　　她是勇敢的，他想；上帝，她真的勇敢。半小時以前，她還在唱歌。出自可蘭經裡的「死亡」章節。她此刻該已坐在地上，等待死亡的來臨。我卻沒有這樣平靜──我正非常不幸地悲泣。我是一名懦夫，她卻是一位女英豪。

　　他搖搖晃晃地回到車上，很困難地勉強將車子開回貝魯特，回到旅館自己的房間內，作了一次冷水淋浴，洗掉渾身復仇之汗。

　　但當他望望鏡子，看到自己臉上仍然反映著他所做事情的恐怖，立刻崩潰了。他喊叫，倒在床上，用雙手蒙住自己的臉。

　　※※※

　　索伯爾精心安排設計的攔路搶劫，真的很棒，倘若這些演員們不這樣熱心地假戲真做。

　　當遊覽車被攔住停下來，車上的女客尖聲喊叫，男士們則舉起雙手，只有范篤拉例外，他用手臂挽著卡蒂亞。完全照劇情安排，麗拉衰弱地倒下去，顯得呼吸十分困難。就在這時，四名強盜命令車上所有乘客下車，認真地搜索這些人的提包、手提袋等。

　　索伯爾咬牙切齒，只能無助地站在那兒乾瞪眼。他甚至忘了拍照。當這四名誠實、正直賣檸檬水的小販搜括飽了，下車準備離去，索伯爾才大聲咆哮著：「我要叫你們在貝魯特遭到逮捕！」但這幾個阿拉伯人只是大笑並拍拍他的背，同聲客氣地說「馬忙」，意思就是「多少」，「謝謝你，」爬進一輛搖搖晃晃的老爺車，大發橫財，揚長而去。

　　※※※

　　此外更教索伯爾惱火的是，由於感覺到那幾名阿拉伯人已經離去，麗拉的知覺未免恢復得太快，也就是在范篤拉還來不及為她作檢查以前──而這卻是整個劇情重點之所在。

　　這是在遊覽車司機準備繼續開車之前的一個小時。他坐在地上發抖，極端激動。范篤拉用三條手帕和一些冷水治療他：一種顯然非羅曼蒂克的治療方式，連索伯爾想都不會想到要拍照。自然，這趟觀光旅行半途而廢。但是等他們回到旅館，這四十名左右的英雄們，便大聲描述他們在海岸公路上、遭遇這些要命強盜的驚險事故，而索伯爾則準備對這件事作一個可靠的解釋。

　　「當這些強盜看見哈金．帕夏跟我們在一起時，我們大家都害怕得要命。但他們認出了他。然後舉槍向他致敬，滿足地拿了我們的貴重物品，放我們走。倘若不是哈金．帕夏，我們此刻該已經在沙漠裡了……」

　　「不，真的，我要把這件事弄清楚！」當索伯爾通知他，說他要再度使他成為全世界報紙的頭條新聞時，范篤拉生氣地說。「我要說出事實真相！」

　　「你不能，大夫，現在不能。」索伯爾喝光他的威士忌。「除了英雄氣概，你可以將任何事情指為說謊！每個人都認為英雄氣概好。人類就是渴求這類的事情──你不會讓人類那麼飢渴，是嗎，大夫？」

　　范篤拉本不相信這件事，直到他下到旅館休息大廳，必須和許多人握手，並聽人們對他的讚揚。當他拼命抗議，「但完全不像是這回事！」人們只顧鼓掌，不容許他再說下去。十分鐘後，他只好又躲進自己的房間。

　　現在已是黃昏，當谷塞跑來看望范篤拉，夕陽的餘暉正落在海面上，有如融化了的黃金。他禮貌地敲門，在未聽到「進來！」的回應前，他未進房。范篤拉走到門口、打開門。谷塞默默地鞠躬，突然不能說話。

　　「請問有什麼事我可效勞？」范篤拉問。他嚴厲地盯著谷塞，他對面貌的良好記憶力，使他產生似曾相識的感覺。「我們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嗎？」

　　「我叫谷塞──基默耳．谷塞。」這個土耳其人又再鞠躬。「我是被劫持到薩爾瓜那架飛機裡的乘客之一。那時，你是哈金．帕夏，是你救了我們。你為柏魯西太太開刀──你給我一片鎮靜劑。當時，我給嚇得半死；我們大家都這樣。炸彈就安放在我們下面，四面都是沙漠，沒有水，沒有空氣！任何時刻，我們都可能給炸到半空裡去。這就會教每個人發瘋，大夫。」

　　谷塞走過范篤拉，進入房內。卡蒂亞已去樓下游泳池，由於范篤拉的出現必然引來許多記者騷擾，她只好自己獨個兒去。

　　「好，那麼現在我能為你做什麼？」范篤拉問。「是的，當然，我記起你。你當時正坐在飛機前面。」

　　「不錯。」谷塞打從胸內吐了幾口悶氣。「而……你是否記得有個和你在一起的女游擊隊員？」

　　「當然記得。」范篤拉留心地望著谷塞。他知道萊娜一些什麼？「她是萊娜．胡世妮。」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我只見過她的臉──滿臉得意的神情。」谷塞揩掉額上的汗珠。「而且──這樣，那時你是他們的醫生。我想你或許會有興趣──我必得告訴某個人──我又碰見了萊娜這個女人……」

　　「你碰見她？」范篤拉感覺胸部痛苦地收縮著，他想，我幾乎無法逃得過她。她無所不在，她總是跟我一起。「在哪裡？」

　　「這裡，就在旅館。今天。」

　　「這裡？」范篤拉感覺到自己太陽穴的跳動。「幾時，確實時間？」

　　「今天早上。」谷塞又揩揩臉，「大夫，我必得告訴你；否則，我受不了……我把她帶到巴爾伯克。就將她殺死在那裡。」

　　范篤拉感覺到就像自己給打得倒退。他趕忙靠牆，支撐著。「你做了什麼？」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大夫，我殺了她。」谷塞將他那條濕手帕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我把她活生生地封閉起來了……」

十一

　　十分鐘之後，一輛計程車急急忙忙穿過暮色，朝巴爾伯克進發。范篤拉塞給司機一把鈔票，根本沒有計數，就把司機拖出車子。司機是個黎巴嫩人，戴著一頂白色尖頂小帽，正準備抗議，但數過鈔票後，他向天舉起雙臂，叫著：「先生，這輛車子是你的了！你高興怎麼用就怎麼用，願真主賜福你，把你帶上天堂！」

　　谷塞跟著他進了汽車，有點不穩地坐在後座，頭向後仰，兩眼緊閉。

　　「太遲了，」他悲哀地說。「你救不了她，現在已經悶死了。」

　　「這是謀殺！」范篤拉大聲吼著，踩油門。車子向前衝去，引擎咆哮。「謀殺──你知道這個嗎？」

　　「謀殺是什麼意思？你的朋友對我們做了什麼？假使他們要求沒有獲得滿足，豈不把我們炸成了碎片？」

　　「但你還活著！」

　　「只因為別人巴結他們。這些游擊隊已經準備謀殺一百次以上。我不過以牙還牙。范篤拉大夫……」谷塞頭向前傾，將一隻手擱在范篤拉肩頭。他的手指發抖。「回頭。別聲張。沒有誰會想念這個女人萊娜，也不會有誰會發現這件事。在這些地區，一個人命算得了什麼？」

　　「對我來說，一個人命比別的什麼都重要。我是醫生；救人就是我的職責。」

　　「她不是人，她是惡魔！」

　　「誰真的瞭解萊娜？甚至我也不瞭解。現在，別再評斷你自己正當不正當，安靜一點。」

　　汽車很快駛上通往巴爾伯克的平坦大道，途中遇上許多載了觀光客返回貝魯特的遊覽車，這些車裡的乘客深深為一個偉大時代的神奇所感動；他們曾見過的這種壯觀景物是在羅馬。偉大的維納斯神廟，遠遠就可望見，有著十二根紅色花崗石柱和金箔柱頭的入口，由汎光燈照耀出來；就在黎巴嫩山腳下和沙漠邊緣出現這種神仙故事中的情景。但車裡的兩個人根本無心去看它。

　　谷塞將臉貼著車窗玻璃，望著澄明的夜空。車子以那種教人扭斷脖子的速度，顛簸地行駛在通往神廟周圍那些沒有通路的地方。范篤拉終於將車子停在塵土的廢墟和刺樹叢裡，那兒沒有觀光客來。

　　「那麼，她在哪裡？」他粗暴地問。

　　谷塞打開車門，四處張望。「我……我不知道，」他喃喃而語。「每樣東西晚上看起來都不相同──一處廢墟看來恰和另一處廢墟相似。而這些小山──現在我不能說出來了。」

　　范篤拉下車將谷塞從座位裡拖出來。這個矮胖的土耳其人靠在車子上，他再度開始拼命淌汗。這時，天氣溫暖。黎巴嫩的山隔斷了夜裡的寒意，而岩石還將白天儲存太陽的溫暖散發出來。

　　「可是，」范篤拉慢慢地說。「我愛和平，看重人的尊嚴遠勝其他一切。」他抓住谷塞身上夾克的翻領，把他拉得更近一點。「谷塞，你應該知道這一點。但這次，一生中只此一次，我準備忘記這一點，要將你撕成一片片──慢慢地直到你死──如果你仍然說你不記得。我的良知完全清明。最後我再問你一次：你把萊娜葬在哪裡？」

　　他摔掉谷塞。這個土耳其人摔倒在車邊發出一聲空洞的、金屬的碰撞聲。

　　「我們必得找找這個地方，」他悲嘆著，舉起雙手，保護自己。「我發誓，就在這裡某個地點，大夫──或許那邊的土墩──我們得去搜尋。我……我會認出自己砌的牆，只要我們能夠找到。」

　　「那麼，來。」范篤拉用力猛推谷塞，使他幾乎摔倒在前面，谷塞雙臂下垂，頭低著，彷彿給帶上刑場處決。

　　花了半個小時，他們爬過廢墟斷磚殘瓦，成堆的石塊。他們聽到來自維納斯神廟的音樂──管弦樂，突然使得這些廢墟恢復了神祕的生命。谷塞停下來，閉上眼睛。

　　「貝多芬，」他說，有點恍恍惚惚。「田園交響樂。」

　　「不要只站在那裡欣賞貝多芬──找出你的被害者！」范篤拉喝叫，雖然當交響樂團突然開始在神廟階前演奏時，他也停下來了。

　　「這兒，」谷塞突地說。他停下來，四周望望。「一定在這兒。我記得這裡地上的斷柱，我把她放在這裡，擦掉臉上的汗。洞穴必定就在附近某處……」

　　這次，谷塞說對了。前進約三十公尺，他們發現自己站在一片亂石和一堵石牆前。這地方就和其他廢墟土堆一樣。谷塞連連點頭好幾次。

　　「就是這裡。」

　　范篤拉鬆了一口氣。在他肩上背著一隻醫藥包，現在他將它放在地上。慢慢，谷塞搖搖頭。「大夫，現在不管用了。」

　　「看在上帝份上，開始工作！把牆拉倒會比建造快。」他望望堆砌的石塊，然後看看這個矮胖的土耳其人。「你自己一個人幹的？」

　　「你不懂得仇恨能夠給人多大的力量，」谷塞帶著憂鬱的音調說。他脫掉身上的夾克，開始拆牆。范篤拉也脫下夾克和襯衫，幫著拆。他們將石頭一塊一塊地摔向旁邊。最後，谷塞發出一聲低低的喊聲。

　　「我已將頂上打開了，」他深深地吸口氣說。

　　攀住石頭，范篤拉攀上牆頂。「萊娜！」他由小小的開口處喊叫。「萊娜，我來救妳出這裡！回答我──只要出點聲──妳聽見我嗎，萊娜？」

　　「沒有用了，」谷塞說。

　　「別出聲！」范篤拉怒喝。

　　他們仔細聽了約一分鐘之久。只有一個聲音。范篤拉想──我的上帝，只有一點呼吸！某種搔抓的雜音，或是一種輕微的動作……但他們所能聽到的乃是來自維納斯神廟的鼓聲和管樂聲。萊娜發出任何微弱的聲音，都會為貝多芬的第六交響樂所淹沒。

　　「繼續拆！」范篤拉再將石塊朝後面摔去。「谷塞，如果她死了，我會將你直接交給警方──除非我自己將你殺了。」

　　「那麼，你最好現在動手！」谷塞喊著，靠在牆上。「她不會活著！」

　　但范篤拉像個瘋子一樣繼續工作，從石塊間，打開他的通路。一個人本身很難看出自己如何工作，就像谷塞，能夠築起這麼一座石牆。有時，他停下來，喘口氣，用襯衫揩揩胸部的汗，望望雙手。雙手粗糙，開裂，皮膚為缺口的石塊所割破，血透過手上沾滿的細灰流出來──並且在發抖，為恐懼以及耽心自己來得太遲的恐怖思想而發抖。

　　最後，總算撬開這個洞穴的入口。起初只是一處裂縫，隨後，這處裂縫才大到足供范篤拉朝內張望。

　　他將頭伸進缺口。事前，他曾想到每件事，唯獨忘了一支火炬。裡面的黑暗、潮濕發霉的氣味，就如墳穴。

　　「萊娜！」范篤拉喊叫，對這個小小的空洞，他的喊聲真是太大了。這聲音觸到岩壁，重新彈回來：「萊娜！」

　　寂靜。黑暗。墳穴的淒冷。

　　「你最好殺了我。」谷塞在范篤拉背後說。他手上拿了一塊大而尖削的石塊，時時刻刻在動那個拿它朝范篤拉腦袋砸下去的念頭。那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沒有誰會疑心到伊斯坦堡的谷塞，這麼個誠實的生意人會是個雙料的殺人者。殺人者，不是謀殺者。謀殺者是一項可怕的罪名，在谷塞腦子裡謀殺者就該死。而他所做的，只是殺人，而且只有一回，為了報仇！照東方人的觀念，這可是一項高貴動機──而第二次殺人則是為了自衛，那更正當合理。

　　但，他沒有拿石塊砸。反而丟下石塊，望著范篤拉，他的眼神近乎孩子氣。突然，他感到無比厭倦，渴望永遠不要再看和再聽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物。

　　「來！」范篤拉喘氣。「我還到不了裡面。繼續幹，谷塞！」

　　石塊，石塊，越來越多的石塊──有著無數年代歷史的破裂石塊糾纏著他們。石塊沾了兩個人手上的鮮血；這些石塊最初由羅馬人切細利用奴隸搬來這裡蓋神廟，做石柱、造廳堂、房屋、浴室、街道、花園、地牢、噴泉以及陽臺。石塊中間，萊娜的聲音已經消失。

　　「當我離開時，她已在背誦可蘭經死亡的章句，」谷塞氣吁吁地說。「這是──這是可怕的。」

　　還有少數圓石頭需要搬到旁邊，隨後入口處就大到足讓范篤拉跳越過去。他跌在某種軟軟的東西上，他知道這就是萊娜。她已爬近牆邊，從每處可能的隙縫呼吸空氣──只要多一些些空氣以維持一個衰弱生命的呼吸。她將嘴巴貼著石塊，直到失去知覺，使她解脫。

　　范篤拉雙手放進這個軟弱的身體下，將它舉起，谷塞上前接應，將她抱過牆頂，帶到一片草地上。范篤拉則帶了醫藥包趕緊跟上去。

　　「她還有溫暖，」谷塞說著，將她放下來，「但已經停止呼吸。」

　　范篤拉有生以來從未像這樣快地拿出這些醫藥設備。他把一具塑膠製的氧氣面罩罩在萊娜臉上，並連接一小瓶帶來的氧氣。然後，將注射針筒裝了刺激血液循環與心臟的藥劑，注射她的靜脈。谷塞坐在那裡，兩手放在雙膝間，凝視夜空。維納斯神廟那邊突然一陣寂靜，然後，他聽到一陣掌聲。田園交響樂演奏完畢；這是音樂會的中間休息時刻，聽眾湧向那些設在巨形哥林多柱間的冷飲小店。這地方本是對愛神的禮讚，因羅馬大建築師阿波羅多拉斯的靈感而建造。

　　「幫我忙！」范篤拉喘氣。他開始按摩萊娜的心臟。她那堅實的胸脯裸露著，她的胸腔在范篤拉雙手壓力下升降。「弄水來。我需要冷的壓縮繃帶──快。」

　　狂野的想法在他腦海裡浮現。一次衝擊是否可以將她挽救回來？她的腦細胞缺氧已經多久了？此刻，她血液裡的二氧化碳含量究竟有多高？我的上帝，她不會活著，她不會活著──一小瓶純氧又有什麼用？就算她再呼吸，也不過是最後一聲嘆息。

　　谷塞匆忙離開。范篤拉不曾問他去哪裡可以找到水，但在緊要關頭，谷塞像一隻動物本能地走對了路。他用襯衫吸水，手上拿的一雙鞋子也裝滿了水。崎嶇的地面，刺著他的腳底，但他幾乎未感覺到。他知道自己的生命瀕臨危險。

　　「好，」范篤拉喘不過氣來。他仍然一上一下地壓著萊娜的胸腔。氧氣面罩裡，氧氣慢慢嘶嘶地流出。「你繼續做。」

　　谷塞以前從沒有為別人做過人工呼吸，如果他接觸到一位女性的胸脯，那必是為著非常不同的理由。他起初有點猶豫；隨後將雙手壓在萊娜的胸脯上，開始壓著，就照他看見范篤拉做時的樣子。當他接觸到她滑潤、溫暖的皮膚，以及她的乳峰觸及他的手背時，感到恐怖。

　　「她是否還活著？」當他做人工呼吸的時候，一邊喃喃而語，還咬著他那厚厚的下唇。汗珠從濃密的鬍鬚滴滴掉下。「親愛的上帝，她是否還活著？」

　　范篤拉將濕襯衫蓋在萊娜胸部，然後將冰涼的水灑在她身上。她的神經會對這項衝擊起反應嗎？她的腦子是否還在思想或有感覺？

　　范篤拉繞著打圈，在他背後，谷塞喊出一聲。

　　「她移動了左腿！」他說。「在痙攣！」

　　范篤拉彎身向萊娜，用聽診器聽她的心跳，衰弱，非常衰弱，就像給棉絮包住了的，他聽到一點微弱的悸動。

　　「她的心在跳，」他溫和地說。「繼續按摩，谷塞。看在上帝份上，現在不要停止！」

　　他又注射了一支促進血液循環的刺激劑，然後將谷塞推到一邊，自己接下去按摩。谷塞滾在草地上，筋疲力盡，交叉雙手。

　　「她的心在跳！」他喃喃而語，突然，他在哭泣。「那麼，我沒有殺害她！大夫，我沒有殺害她！」

　　「滾開！」范篤拉粗暴地說。谷塞抬起頭來。

　　「什麼？」

　　「走開。任何地方。只要離開這裡。如果她張開眼睛，我不要她見到你。搭那些音樂會觀眾的巴士回貝魯特。」

　　「就這個樣子走？」

　　「那是你的問題。現在，你要不要走開？」

　　谷塞起身，穿上濕鞋，用他那件濕襯衫蓋在頭頂，看來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范篤拉揮手要他走開。谷塞點點頭，轉身，然後消失在巴爾伯克的廢墟裡，他的腳步是一拖一拖的。

　　現在更多樂聲來自維納斯神廟那邊，是一陣充滿喜劇與熱望夢幻的音符。蕭邦的第一鋼琴協奏曲。樂聲高揚，與天空融和在一起。

　　萊娜的心跳正在加快。范篤拉的手可以感覺得到，當他再由聽診器察聽，發覺心跳強了些。他跪直，管制氧氣的流動。氧氣瓶快空了。當他回望萊娜，見她已張開眼睛。像是挨了一拳，這教他失去平衡。

　　「萊娜！」他喊叫，並將雙手放在她頭上。「萊娜，妳能聽見我說話嗎？假使妳懂，就閉上眼睛！萊娜……」

　　她的眼瞼閉上了。她聽得見他說話，雖然還沒有氣力回答。

　　「妳沒事了，」范篤拉告訴她。他把氧氣罩推到一邊，吻她冰冷而無血色的嘴唇。一個微笑出現在她嘴角，這是一個告別的憂傷之笑。「我會帶妳直接回貝魯特，我答應，跟妳在一起，直到妳完全康復。」

　　她再望著他，但眼睛疲乏無力，看來沒有生存的意志。之後，她的嘴巴突然張開，像是自萬丈深淵升起的一口氣，她清楚地說出「哈金……」

　　就這樣完全崩潰了。蒼白在她的棕色皮膚下擴散，皮膚變得反應遲鈍，突然喪失了光澤。范篤拉恐怖地凝視。他無法瞭解，不能接受這項事實，他冷靜的醫學頭腦竟拒絕承認她已斷氣這件事。

　　他發瘋似地和這個很久以來，就已贏得這場戰爭的敵人──死亡，不停地作戰。他又給她打了三針，再度按摩她的心臟，將最後一滴氧注入胸腔，在這兒，心臟從此永遠陷落。他仍然不承認，萊娜全部氣力就為剛才呼出最後一口氣然後棄他而去。

　　當他放棄這場絕望的奮鬥前一個小時，他躺在這個已死女人身旁的草地上。他把她拉近自己，將一隻手臂繞住她，望著星星閃爍的天空。

　　彷彿什麼也不會改變。沙漠的寂靜，無邊的夜空──而萊娜在他身邊，靠得緊緊的，他的手放在她胸部──

　　這是向他們激情之愛的神奇的一次告別。

　　范篤拉轉向萊娜，將臉埋在她的雙峰之間，哭泣。

　　※※※

　　萊娜之死成了全世界的頭條新聞。再一次，哈金．帕夏的名字也出現在新聞裡；這個故事成為電視上的特寫，索伯爾用雜誌的錢，拍發了一封長達十五頁的電報，剛好趕上「環球」雜誌得以將其他重要新聞故事臨時抽出，將索伯爾的特別報導穿插進去。

　　這一回，「環球」在報導這則轟動大新聞方面，快過它的美國競爭者。赫森柏格在他慌忙召集的一次編輯會議席上說：「索伯爾或許有點發瘋，必然花費了我們大把鈔票──但是，一旦他獲得某項線索，總會有東西交貨。不成問題，現在他需要一次加薪。」

　　索伯爾完全和赫森柏格一樣相信自己。「大夫，我們扯平了，」他說時，還開心地拍拍范篤拉的背。「我已確定，只要你高興，明天就可以回德國──你給了我一個機會使我成名！你知道，如果我們不曾相識那將是件很糟的事。你仍然躲在沙漠裡；我則做個奉命行事的記者。當互懷感激，這就是我們彼此應該感受的！」

　　谷塞已經不見蹤影，因此，也就不會受到訊問。送請伊斯坦堡當局逮捕他並予引渡的請求，未獲回答。甚至沒有誰知道谷塞是否已經回到土耳其，一如沒有誰知道他是怎樣離開黎巴嫩的。

　　萊娜像一位女英雄般下葬。卡拉巴希大夫本人無法親來貝魯特，但派了艾希拉夫大夫代表他，並由艾希拉夫大夫帶來大筆金錢為萊娜豎立一塊紀念碑。黎巴嫩陸軍則提供一支榮譽衛隊在萊娜墓邊鳴槍致敬──最重要的是，她曾是阿拉伯人、自由鬥士以及革命新娘。無數悲泣的弔喪者，魚貫地通過敞開的墓穴，向一口樸素的小棺木拋擲鮮花。她的游擊隊制帽安放在棺蓋上，帽上沾滿約旦沙漠的塵灰。這是艾希拉夫大夫親自為她帶來，安放在棺木上的。

　　「我必須跟你說，哈金．帕夏，」葬禮過後，他向范篤拉說。他們兩人在萊娜墓旁併肩而立。這對一度是朋友的，此刻已為兩人不同的外表所分開，范篤拉穿著素灰西裝，而艾希拉夫大夫則仍穿著阿拉伯長袍，戴了阿拉伯頭巾。

　　「卡拉巴希大夫有沒有帶信來？」

　　「是的。他發誓要見到你死。」

　　「為什麼？」

　　「要問你自己。」

　　「我沒有殺萊娜。」

　　「不是直接。但你為她帶來死亡。如果萊娜沒有遇見你，她今天當還活著。」

　　「那是荒謬的！我也可以說，卡拉巴希本人對她的死亡有罪。他從這裡把我找去，將我帶到約旦；我透過他才認識萊娜。」

　　艾希拉夫大夫撫弄他捲曲的鬍鬚；他那深黑的眼睛望著范篤拉，彷彿他是某種奇怪的動物。「你可明白卡拉巴希大夫本人也愛上萊娜，雖然她從未回報這份感情。」

　　「我也這樣猜，但我們從不曾討論過這件事。」

　　「他會將任何從他處搶走萊娜的人殺掉，但他讓你擁有她──這一回，可是出於他對她的父輩之愛。哈金．帕夏，你將他兩方面的地位都毀了：情人與父親。這就足夠他給你宣判死刑有餘。」

　　范篤拉沒有立即回答。卡拉巴希從他本人的觀點來看並沒有錯，他想。他和東方人一樣想。如果我發現萊娜已經死在那個洞穴裡，我自己也會毫無憐憫地殺掉谷塞。我們人類到了才窮智盡，往往就會訴諸殘酷──殘酷正是弱者的力量。而卡拉巴希作為一個凡人、一名革命分子和一位政治家，已經變成弱者。他現在已經無路可走，只有走向全盤毀滅，就像所有獨裁者──如果碰巧我和他為著某項事物相爭，那就糟透了。

　　「他打算如何殺掉我？艾希拉夫，你是他的復仇工具嗎？」

　　「這正是他要的。假使我在棺材放下去之後，就在墓邊把你殺掉，還有比這更容易的嗎？」

　　「沒有──我完全同意。那麼你為什麼不這樣做？」

　　「我已拒絕執行他的命令。我尊敬你，哈金．帕夏。後來，卡拉巴希看出我的心意──但他會幹掉你，用某種別的方式。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一項警告？」

　　「是的。除非你在德國，便不會安全。就算在那裡，我們也有同胞，會服從卡拉巴希的命令。你什麼時候飛走？」

　　「我不知道。但儘快就是了。」范篤拉望著蓋滿花朵的墳墓。阿拉伯人仍然一個一個地經過墳邊。「現在沒有理由教我還留在中東。」

　　「哈金．帕夏，還有一個問題。」艾希拉夫大夫又把范篤拉扳回頭。他那褐色的臉表達著他的心意。「你真正愛萊娜嗎？」

　　「是的，艾希拉夫。」

　　「也愛那個德國女人？」

　　「我正要娶她。」

　　「如此說來，你是在背棄她們中的一個人……」

　　「不。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瞭解這一點，艾希拉夫，萊娜是一團火，在她那裡，一個人可以溫暖自己，而卡蒂亞則是一泓清新的泉水。一個人兩者都很需要──需要火與水，否則，他會死。」

　　「是，我懂。」艾希拉夫一本正經地望著范篤拉。「但現在你沒有了火。」

　　「你說得對。」范篤拉垂下頭。「這樣，或許我會冷。」

　　他慢慢步出墓地，艾希拉夫大夫再也沒想要他回頭。他想，她會常常活在他心上某處。

　　當他獨個兒的時候，他登上墳，跪下，吻著這處覆蓋花朵的土墩。

　　「真主會把妳帶到祂那裡，」他溫柔地說。「感謝真主。」隨後他轉身朝向麥加，全身伏地，背誦可蘭經中乞求上帝恩惠的章句。

　　※※※

　　范篤拉大夫和卡蒂亞、索伯爾搭乘返回德國的這架飛機，正在貝魯特機場跑道等著。這是瑞士航空公司飛貝魯特、羅馬、蘇黎世與慕尼黑這些大城間的班機。大部分旅客經由派在旅客出入境走廊憲警安全人員作過全身上下仔細的檢查後，已經進入座艙。他們的行李則存放在另一處，由安全專家利用蓋氏計數器搜索過。如果發出「嗡嗡」叫聲，便表示行李中攜有金屬物品，便需打開檢查。

　　現在劫機可不容易。航空安全再度嚴格實施。但究竟將持續多久？游擊隊何時再度發動攻擊，卡拉巴希大夫又在計劃什麼新辦法？

　　范篤拉明白他的飛行時間必為游擊隊總部所探悉。卡拉巴希大夫對每項進行中的事情，莫不瞭如指掌──他對萊娜所造成的一項失敗，現在再也沒有辦法補救。

　　遠在慕尼黑，電視新聞播出萊娜的死訊，范篤拉在這齣活生生的戲劇裡所扮演的角色，就像一顆炸彈般爆炸了。古魯瓦的高尚仕女們顫抖地期盼范篤拉的歸來──她們除了談論范篤拉大夫，沒有其他話題。范篤拉和一位沙漠美人──卡蒂亞和沙漠野貓之間的一場浴血之戰！范篤拉，這位傳奇性的哈金．帕夏──多麼了不起的男子漢！

　　然而對范篤拉勇敢行為的報導，欠缺胃口的一個人是森林診所的詹米茲大夫。「一個投機者，他就是這麼個人而已！」他對同行和朋友們這樣說。「而現在我聽說醫藥協會不禁止他，又會讓他開業！我並不想要悲觀，況且那也不關我的事，但我確實願意擔保范篤拉回來後，六個星期內就會涉及某項新的轟動大新聞！」

　　作為一位先知，詹米茲大夫並非完全正確。下一件涉及范篤拉在內的轟動大新聞，早在他還未返回慕尼黑之前，就要發生，當他登機時，已經箭在弦上。

　　貝魯特某處有封無線電報拍發出去，而在約旦沙漠某處，卡拉巴希手下的無線電報務員抄收下來。

　　　「１０．１６飛離。班次Ｎｏ．３４，瑞航。」

　　卡拉巴希大夫簽發一項命令給在遠方的突擊隊員：「準備。執行一號計劃。成功或死亡！」

　　十時十六分飛機由貝魯特機場跑道飛上藍天。當這個白色、神仙故事中的城市在霧中消失不見，陽光從海面反射回來。范篤拉大夫從機艙外望，前額抵住厚厚的窗玻璃。

　　向中東及其神祕之邦道聲再見。向他所知在那裡的血、淚、愛、恨與希望道聲再見。

　　「你正在想萊娜？」在他身旁的卡蒂亞問，並即幫著解開他身上的安全帶。在過去幾天，她小心地避免提到萊娜的名字，也不曾嘗試刺激范篤拉和她做愛。她認為這種事必須出於自願。他必得自己設法走過這種記憶的地獄，沒有誰能幫得上忙。我是過來人──但當他失蹤不見時，沒有人認為他會再度出現，我經歷過苦難折磨的每個階段。真的夠可怕，個人感覺到好像自己的心，給人用一把赤熱的鉗子拖出來了──但是一個人還是可以克服它，賴甫，一個人真的能夠！

　　范篤拉回看很快消失的黎巴嫩海岸，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踏上這片土地。

　　「我在道再見，」他溫和地說。「而感覺──便是憂鬱。不，不是有關萊娜，那都過去了。但那些國家的人民，那些將人生中的簡單、自然事物看作是阿拉創造的奇蹟的窮人們──他們需要醫生遠過於時髦的慕尼黑病人，這些人中百分之七十根本不是真正生病。而我卻離開他們。我感覺得近乎羞恥──彷彿是我丟下他們不管。我要回去從事舒適的開業，而那邊卻有千千萬萬的人，見不到醫生，他們生病、受苦，因疾病而死亡，對我們而言，只是例行事件。但他們認為那是阿拉的意思，而全盤加以接受──因為我們西方人太過洋洋自得，不屑為這種事做點什麼。」

　　「你說話好像你自己是個革命分子，賴甫。」

　　「不錯，我確實是瞭解他們，卡蒂亞。我走得愈遠，愈是感到對他們懷著罪咎，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人，而我們卻將他們棄置不顧。」范篤拉向後仰。空中小姐分送鮮橘汁，卡蒂亞拿了兩杯，開始啜飲。「是的，我覺得自己可恥，」他平靜地說，「然而，我知道我不會回到他們身邊。我不是一名鬥士。我是一名反英雄。」

　　「你怎麼能夠這樣說，全世界的報紙不都滿載你所做過的事情嗎？」

　　「那只能顯示英雄們如何被操縱著成為凡人！我想知道多少歷史上的著名人物，強而有力地抗議自己給人舉起來當作一個榜樣。卡蒂亞，我不是任何人的榜樣──我只看見自己老是被命定著去扮演某種非我真正願意扮演的角色。」

　　范篤拉並不知道自己正預卜先知地說這些話。

　　在羅馬有一次過境停留。一切都很順利：九十名乘客離機，飛機添加燃料，十名新乘客上機。其中四名女客，六名男客，全都風度高雅，甚至有點擺架子的神情，講著羅馬腔的英語。

　　當他們由羅馬飛往蘇黎世時，范篤拉一手挽著卡蒂亞肩頭。這次回歐洲，改變了他的心情，似乎所有沙漠的影響當他們飛越地中海時就全都給吹走了。

　　「我們何時結婚？」他問。

　　「儘可能快，」她堅定地說。

　　范篤拉伸伸他的大腿。「我在懷疑我的房子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這是他頭一回問到有關慕尼黑的事。卡蒂亞吻著他的眼睛。「所有你要做的，只是拉起百葉窗，打開門，坐在你的桌前。什麼也未改變。一切都在等著你。」

　　新來乘客中有三人開始脫掉他們身上的一些衣服。他們脫掉夾克，甚至鞋子──突然間，每人手上執著一支自動手槍。女客中也有一人脫掉她的裙子。她在下面穿著短褲，在她修長苗條的大腿上綁著兩枚圓圓黑色閃光的手榴彈。

　　「女士，先生們，」其中一位男士用英語說。「我的名字是尤瑟夫．勞耳，現在由我接管這架飛機。任何人動一下就會遭到射殺。你們可以看見，我們鞋子裡藏著槍，而且還有別的武器可用。舉個例子，那些手榴彈，如果阿明娜拔出保險栓，我們大家就只剩下塵灰，別的什麼也沒有了。我們樂於去死──但我懷疑你們是否也有同感。」

　　男士中兩人很快通過座艙與駕駛艙間的門消失不見。空中小姐剛剛送完飲料，一起逃至機內走道。一個名叫阿明娜的年輕女性跟住她們。劫機者的領袖留在背後。他向著范篤拉大夫微笑。

　　「我很高興見到你，哈金．帕夏。」

　　「那麼，你是卡拉巴希的特使，」范篤拉說。「我或許猜對了。我們去哪裡？」

　　「去薩爾瓜。你知道這地方。」當他聽到駕駛艙中發出打鬥的聲音，有點吃驚，接著三聲槍響。好幾名婦女尖聲喊叫。劫機中的一人又再出現在座艙裡，頭髮散亂，用阿拉伯語喊著什麼。范篤拉試著跳起來，但卡蒂亞說不出話來的喊聲，將他止住了。

　　「是什麼？他說什麼？」她問。

　　「駕駛受傷了，副駕駛失去知覺。現在飛機在自動飛行──但只能直飛。在駕駛艙裡，沒有一個人可以操縱這架飛機……」

　　「但……但，這就是說我們全都完了！」卡蒂亞結結巴巴地說。「我們現在無法回到地面──直到撞下去！」

　　她把雙手繞著范篤拉，將臉埋進他胸前，抱得緊緊的。

十二

　　每個人都瞭解這項意義。歇斯底里的恐慌爆發了，婦女們開始尖叫，男士們跳出來，強行進入中央走道，一名游擊隊員威嚇地舉起兩支手槍。

　　「安靜！」他用英語喝叫。「回到你們的座位上。任何人走近，都會遭到槍殺！」

　　向前擠的這群人立刻止步，然而有人在背後，在狂亂地揮舞的手臂間喊叫：「向前，將他們壓倒！他們不會開槍。假使他們把飛機打穿一個洞，他們也會死！」

　　范篤拉溫和地摔脫卡蒂亞的手臂，走向前，置身於游擊隊與乘客之間。突然，整個機艙內靜下來除了婦女們的哭泣，一個尖銳而天真的孩子聲音說：「媽咪，是不是我們現在就要撞機？爹地會傷心的，不是嗎？」

　　「請保持鎮靜！」范篤拉大聲而清晰地說。「不必在這裡充英雄。這些人不像我們一樣怕死。他們不會用那些手榴彈將大家炸成碎片。」

　　「當然，你非常瞭解這些角色！」群眾中有一名男士大聲喊叫。「你是哈金．帕夏，不是嗎？全都是你的過錯，害我們跟著倒楣。」

　　「該死！」另一個人說。「不管是不是他的過錯，機師受傷，不能飛這架飛機，我們只能向前直飛，一旦燃料用完，那時──一切完蛋。最好想想這件事。不論去安曼，或者去蘇黎世，全都無關緊要。我們將下到某個地方，他們必把我們從地上除掉！」

　　後面有名婦女開始大聲祈禱。有位有色人種男士正安靜地坐在座位裡，膝蓋上放著一本拍紙簿，是在給他父母寫封告別信，說不定紙張得以保全下來。另一位留著漂亮鬍子的男士卻排開眾人，走向范篤拉，規規矩矩作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是林恩斯，少校退伍。以前曾在東非服務。讓我們試試，把這裡弄得有秩序一點。如果我們都得死，那麼也可以死得有點尊嚴。我們能做什麼──有什麼主意？」

　　「是的。首先我要去駕駛艙看看受傷的人。或許機師並未傷得太厲害，能夠給誰一些指導，甚至他們自己能夠飛這架飛機……」

　　「指導！」有人喊叫。「好像任何人都可以靠手上拿著一本操作手冊，就能飛像這樣的傢伙！」

　　「現在還沒有什麼損害降到我們身上，」范篤拉說。「我們正以良好高度，圓滿地自動飛行。我想全世界已經從無線電得知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有人會給予幫助。」

　　「用捕蝶網來捕捉我們，是吧？」一個拼命流汗坐在座位把手上的胖子喊道。「就算一百架飛機圍著我們也無法幫忙我們平安降落！」

　　「哈金．帕夏……」跑去駕駛艙察看的一名游擊隊員現在回來了，他似乎很耽憂。「請你來看看受傷的人，好嗎？」

　　「當然。那麼你的名字就是尤瑟夫．勞耳？」

　　「是的。」

　　「尤瑟夫，你是個豈有此理的傻瓜。」

　　「我知道，哈金．帕夏。是赫斯拉開的槍不是我。他要面對一次軍法審判。」

　　「面對軍法審判！我的老天，你真的以為我們能活著降落？」

　　「真主會幫助我們，哈金．帕夏。」

　　「尤瑟夫，真主與出了麻煩的噴射機之間，並無特別熱線。」范篤拉開始走向駕駛艙。卡蒂亞跳起身，有名游擊隊員立刻擋在他們兩人之間。

　　「回去，否則，我開槍！」

　　范篤拉回轉身，望見卡蒂亞目光中的恐怖，以及當她忍住喊叫時嘴巴的顫抖。他朝她笑笑，然而是個苦笑。「親愛的，別煩惱，」他靜靜地說。「我們仍然在空中。一定還有許多燃料，用完之前，還有許多事能夠發生。在未掉落到接近地面以前，還用不著失望。」

　　「我希望我有像你一樣的神經！」林恩斯少校靜靜地說。

　　「少校──你能不能試著教婦女們安靜下來？」范篤拉將尤瑟夫推在一邊，走向駕駛艙門。「告訴她們，我們還有活命的機會。」

　　「你認為我能教她們相信這一點？」

　　「那麼，試一試！」范篤拉推開駕駛艙門。「我要試試教我自己相信。」

　　駕駛艙內的情況十分嚴重：范篤拉頭一眼就看出這一點。機師和副機師都躺在座位後那一點點擁擠的空間裡。有位游擊隊員正用一隻瓶子給機師喝礦泉水。這個人必然是赫斯拉，就是他開的槍，因為當范篤拉走近，他機敏地彎著腰，沒有說一句話，就重重地踢他。無線電報務員坐在設備前，一直和蘇黎世保持聯絡。他蒼白得像張床單，用恐怖的眼光望著范篤拉。

　　「我是乘客之一，」范篤拉使他安心。「同時也是醫生。我不是劫機者。」

　　無線電報務員是來自洛桑的瑞士人，連連點了好幾次頭。「蘇黎世和其他所有機場一樣，無能為力。自動儀表將使我們盲目飛行，但是沒有能使我們不要機師而教飛機降落的設備。我們必得用手控制著陸──當然是依雷達指示，但必得用手操作。為什麼他們會幹這種事？」他指指兩個受傷的人。副機師躺在那兒失去知覺，正機師瞪著范篤拉，目光陰沉，抽搐地啜吸著赫斯拉放在嘴邊的礦泉水。

　　范篤拉跪在身旁，快速地為他作了一次槍傷檢查。有三處傷口：兩槍中在肩部，另一槍恰好中在心臟下面。這個人的肺似乎逃過了槍傷。當他呼吸的時候，嘴唇看來並沒有那種特徵性的小氣泡，也沒有那種嗄嗄聲。「你真的好幸運，」范篤拉對機師說，並檢查他的脈搏。雖然很弱，但並不危急。「只要稍微高一點，那顆子彈就正好穿透心臟。」他從尤瑟夫的大腿間朝上望。「看在上帝份上，給我弄點繃帶！」他喊叫。「難道我得用大拇指止住這些彈孔？」

　　有位空中小姐帶來一隻急救箱，內面裝著紗布、膠布、各種頭痛與暈機的藥丸、藥片、嗅鹽以及碘酒等。

　　「就只這些？」范篤拉問，有點沮喪。

　　「不，我們還有別的東西，但不在手提急救箱內。」

　　「把你們有的每樣東西都拿來。尤瑟夫，去，幫忙她，我要許多。」

　　現在飛行速度已在下降。阿爾卑斯山的白色頂峰就在下面，呈鋸齒狀的覆冰岩石之海，有著令人驚嘆之美的世界。小片小片的浮雲飄過，揭開一些陡峻的山峰，徘徊在山谷之上。機上乘客凝視窗外這些動人壯觀的景色，但全都想著同一件事：如果我們在這兒撞機，人們甚至不能給我們施行基督徒的葬禮。沒有人會找得到我們，把留下的什麼帶回去。

　　范篤拉仍然跪在受傷者身邊。副機師的傷，事實上比不上他的同伴那麼嚴重，但他大腿處的肌肉傷，使他失血太多而致昏厥。范篤拉將空中小姐拿來的大部分紗布放在傷口上，然後用繃帶綁好；這是他所能做的。他只希望機上其餘急救用品中，至少有兩瓶血漿。

　　「我們必須在蘇黎世著陸，」機師十分困難地說。范篤拉從他眼皮的跳動，就知道他快要崩潰了。手上別的什麼也沒有，只有將一瓶嗅鹽放在他的鼻孔底下。這項很好的古老急救藥品倒也管用：這個人的眼睛變得清澈些。「我們必得在蘇黎世降落，」他重複說，要抓范篤拉的手。「燃料──仔細算過了。除非在蘇黎世加添燃料，再也不能飛多遠。」

　　范篤拉點點頭，將最後一小包紗布用在機師的心臟下面。「那麼，我們設法在蘇黎世著陸。」

　　「幫著我起來──進入駕駛座……」

　　「不好。你不能坐直。」

　　「但飛機──我必須……」機師閉上眼。「我必須，大夫──好歹──乘客……那兒是雷達，我能……」

　　「此刻，你什麼也不能做。如果你移動就會內出血。」

　　「我們必須著陸……」

　　「我說……這不會有問題。保持鎮靜。我會盡我最大的力量來飛這架飛機。」

　　「你，大夫？」機師掙扎著張開眼睛，好像他的眼瞼有一噸重。

　　「二次大戰末期，當我還很年輕，我是一名飛行員。夜間轟炸機。我知道那些舊時設備跟像這樣的噴射機比起來，真是簡單得可笑！但是也能照樣飛。我曾學飛Ｈｅｉｋｅｌ　一一一型機。我想，我還能飛。不管怎麼樣，我們至少應該試試。沒有冒險就不會贏。你的任務只是保持神志清醒，給我指導。你叫什麼名字？」

　　「魯迪．史蒂夫特。」

　　「好。咬緊你的牙關，保持你的勇氣，魯迪。我們的朋友尤瑟夫馬上就會回來，拿來所有機上的醫藥器材，我祈求上帝，會有些藥品能支持你。」

　　「你的意思是飛這架飛機，大夫？」無線電報務員問。「我的上帝──我自己應該試一試，我觀察過機師飛行已夠久了──但是此刻我就是缺少這份勇氣！」

　　「我的勇氣也不太好！」范篤拉進入駕駛座，戴上耳機。「我不知道這一半的指針盤是做什麼用的。」他掌住半圓形的駕駛盤，然後照著無線電報務員手指指點的方向，關掉自動飛行儀。很小心地嘗試操作。前進、下降、後退、爬升──這架飛機輕易地反應著。

　　「是的，原則上我還能操作，」范篤拉說，扳回到自動飛行儀表，轉身。機師勉強將自己支撐起來，靠著駕駛艙壁坐著。范篤拉回來照顧他。尤瑟夫和空中小姐再在駕駛艙出現，滿載醫藥和繃帶等──還有一瓶血漿。

　　「感謝上帝！」范篤拉說。「那就是我所要的。尤瑟夫，我認為現在你有足夠的理由，感謝真主！好吧，來幫幫忙，不要只站在那裡玩劫機！」他開始適當地治療機師。在他帶來的醫藥材料中，有止痛針和促進血液循環的刺激劑，他立刻為機師注射了這些。然後，將史蒂夫特交給空中小姐照顧，自己拿了一瓶血漿去副機師處，並告訴赫斯拉注意看著他。「如果插管溜出了靜脈，我會把你摔出機外，」他說。「卡拉巴希或許要把我撕成一塊一塊，但他該會在這裡支持我！」他起身，把滴管稍微調整得慢一點，然後回到駕駛座。尤瑟夫立刻跑去他旁邊，他的眼睛閃亮。

　　「你能飛，哈金．帕夏？」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要試試。」

　　「感謝真主！我們不會死？」

　　「我希望不。如果從現在起一、兩個小時之內他一定會死，你以為我用得著為這個受傷的人打血漿？尤瑟夫，你這個大傻瓜，我們仍然活著，我們要活下去，假使我不把整個事情弄糟，我們就會活下去──因此，你現在出去，我好保持平靜。」范篤拉再度戴上耳機，按按他胸部的按鍵。一陣唧唧叫聲，然後，十分清晰地，聽到一個來自蘇黎世柯洛森機場控制塔臺的聲音。

　　「回答！回答！你們現在在哪裡？能不能給我們一個位置？」

　　「我們能嗎？」范篤拉問無線電報務員。他點頭，於是無線電拍回他們的位置。阿爾卑斯山還在下面，覆雪的山峰在太陽中閃著藍光。電子閃光與影像突然在雷達幕上跳動。范篤拉對這些完全不懂。「現在是什麼？」他回轉身問靠牆坐著的機師。「魯迪，我們是不是有了柯洛森機場的雷達控制？」

　　「是的。」魯迪．史蒂夫特想要抬起頭，但由於極端衰弱，又跌落胸前。「看見雷達幕左邊的指針嗎？那裡有一道光……」

　　「是的，我找到了。」范篤拉注視這道細細閃動的光。另外一道微光，模糊不定地在這個儀表某處閃動著。

　　「將第二道和第一道排列起來，那麼，你就是正確地依指示的電波導航。天洛會指給你。」

　　天洛，是無線電報務員，傾身過來，轉動了幾個旋鈕。第二道線立即變得清晰：一個跳躍的電子精靈，為人們生死之所繫。范篤拉小心地操縱駕駛盤。這架巨型飛機就像一輛腳踏車那麼順服──搖晃，傾斜到一邊；范篤拉修正它的位置，再度呈水平飛行。突然間，兩道光排列起來，顯然范篤拉並沒有做什麼。

　　「呀──它們對啦！」他說。

　　「我已扳回到自動飛行，」無線電報務員說，聲音有點模糊不清。「現在我們直飛蘇黎世──但我們怎麼降落下去……」

　　「我們會設法。」范篤拉再戴上耳機，用英語對麥克風說──這是空中用的國際語言。「我是賴甫．范篤拉，」他慢慢清楚地說，「我在飛這架飛機。我們正依你們的雷達指示飛向柯洛森。高度：六千四百公尺。速度：四百七十公里。機上一切都還不錯。魯迪．史蒂夫特已無危險，副機師──他叫什麼名字，魯迪？」

　　「史特橫．諾格菲德。」

　　「史特橫．諾格菲德正在打血漿。」

　　有好長一段時間，柯洛森控制塔的航管員沒有出聲。然後，一個興奮的聲音，興高采烈地進入范篤拉的耳機。「你說你是誰？你是一位機師？只等你進入瑞士領空，就有四架空軍飛機前來護航。你告訴我們正確的方位？」

　　「不能，」范篤拉說：「聽著──這裡的情況說來話長，太微妙。你們的四架飛機沒有什麼好處；它們不能使我們安全降落或是打游擊隊。事實上，完全相反。這一類話劫機者能懂。什麼時候我們會飛過柯洛森？」

　　「十分鐘時間。」

　　「全能的上帝！」范篤拉苦笑。「當你們看見我們，請將場地清好。我要試著將飛機降落。」

　　「他在飛這架飛機！」范篤拉背後，尤瑟夫開始高興得跳起來。「他在飛！我們有救了！」他衝去開門，進入座艙。「哈金．帕夏在駕駛這架飛機，」他向那些坐在那裡，現在冷漠地等著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的人們喊叫。林恩斯少校最後總算教他們安靜下來，此刻每個人都知道歇斯底里的恐慌於事無補，要來的，無法躲過。「他在駕駛！他會救我們！感謝阿拉！」

　　機上乘客再度開始不安。當林恩斯少校跨步走向駕駛艙，大家立刻高聲談話並喊叫起來。他看見范篤拉坐在駕駛座上，難以置信地用手遮住眼睛。

　　「大夫，」有點情緒衝動地說：「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

　　「大戰時期，我駕過飛機。」范篤拉注視著儀表上跳動和轉著的指針，這些他並不熟悉，但是這些都在移動，他就想，必然都還正常。「不過，我承認跟這相比，就像是穿著滾輪鞋溜冰。」

　　「但你能操作？」

　　「我能試，少校，我想，現在我需要你的一些積極幫助。」他望著時鐘：一項他懂得的設備。「我們會在七分鐘之內飛過柯洛森。這是重要時刻。」突然他改用德語，這個，他知道赫斯拉──一名單純的沙漠之子，大概不懂。「少校，你會不會說德語？」

　　「會，」林恩斯說。

　　「那麼，仔細聽著。我耽心等我們降落之後，這些人會不會讓我們留在蘇黎世。我有一項計劃。當你看見我們正要著陸，如果我將飛機急速俯衝，而使每樣東西失去平衡時，你們就得制服劫機者並在紛亂之際解除他們的武裝。徵召一些強壯的男士，告訴他們該做什麼。尤瑟夫或許會和你在座艙裡；這裡天洛可看著赫斯拉。別讓我們失敗──我們的生命或許就寄託在這上面。你能辦得到嗎？」

　　「我相信我不是一個十足的傻瓜，」林恩斯諷刺地說：「我們應該能夠應付！別為這點煩惱，大夫，你只要操縱飛機。」

　　飛機正進入瑞士國境。瑞士沐在陽光中。村莊、小山、草地、原野、工廠、道路，就像一張有生命的風景卡，呈現一片和平、秩序的景象。

　　這片土地之上有一架載了六十八名註定要死的人……縱使他們得以平安降落蘇黎世，命運也在游擊隊掌握中，范篤拉太過清楚地記得卡拉巴希曾經宣佈，打從現在起，他要處決所有歐洲人質……。

　　尤瑟夫再度在駕駛座出現。向阿拉作過禱告之後，他又成為勇敢的游擊隊員，飛機的劫持者，哈金．帕夏的捕捉人。卡拉巴希已經答應過他，如果他能帶回活的哈金．帕夏，他將獲得一千約旦幣的獎賞，而他們現在正在途中。

　　「你能著陸沒有問題？」尤瑟夫問，范篤拉點頭。

　　「是的。」

　　「那麼拍發我們的要求給蘇黎世。」尤瑟夫倚靠著駕駛艙壁。「哈金．帕夏，你的麻煩還沒了結……」

　　※※※

　　在他們下面躺著蘇黎世、柯洛森機場，跑道、草地、控制塔、停車場、餐館、寬闊的道路、人群以及停在場內的飛機一一在望。

　　兩輛紅色救火車，三輛警用吉普以及一輛特殊的泡沫噴佈車正在跑道上奔馳。後面提到的這輛泡沫噴佈車，是準備開始在機場地面噴佈一張白色泡沫「地毯」，以減輕飛機降落時著火及爆炸之危險。但它也只能減輕這種危險──如果飛機完全失去控制，碰撞著陸，則也全無希望。

　　六輛滿載兵士的軍車慢慢駛過機場建築物，進入飛機著陸地帶。圍繞著這片地帶，已整個地加以封鎖，在候機室的旅客禁止離開。攝影師蹲在紅白路障後面，遠距離攝影透鏡早已對準這架在萬里無雲的天空盤旋機場上空的飛機。

　　范篤拉俯視這處玩具城市，以及他們必須著陸的這個小點。他發現空中轉彎並無困難，因此，照魯迪．史蒂夫特的指導，減低速度，故意拖延時間，繼續在機場上空盤旋。尤瑟夫站在背後，手槍在手，又已成為一名忠心奉獻的革命分子。

　　「告訴他們，一旦飛機著陸，沒有誰可以接近飛機，哈金．帕夏，」他粗暴地說：「不准軍人、警察接近，只容許加添燃料的人。沒有討價還價。如果有任何人未經允許走近飛機，當場就會槍決三人──如果軍隊登機，我們就會用手榴彈將所有一切炸掉，哈金．帕夏，告訴他們這些。」

　　范篤拉向著麥克風說。

　　「這是范篤拉。我在講德語，因為游擊隊中沒有人懂德語：我告訴他們，我不懂英語中的技術表達用語。他們要我們著陸，加添燃料，然後飛往中東。如果任何人走近飛機，他們就會將它炸掉！這並不是空言威嚇：他們真的會。但我還不打算這樣降落。」

　　「你們機上只剩三十分鐘的燃料，」下面管制塔臺的航管員說。

　　「那應該夠我們用。」范篤拉轉身向尤瑟夫。「他們會接受你們的條件，尤瑟夫。去，告訴乘客；然後我會著陸。」

　　尤瑟夫離開駕駛艙，露齒而笑。赫斯拉仍然跪在副機師身旁，注意地守著血漿瓶。范篤拉朝天洛這位無線電報務員使了個眼色。他點點頭，起身站在赫斯拉身邊。范篤拉注意高度表。

　　「高度：二千五百六十公尺。」他宣佈。「你們能否使機場上空一無障礙？不讓其他飛機飛越上空？」

　　「是什麼主意？」航空管制員問。這時候重要機場人員、陸軍部隊指揮官、警察首長，全都聚集在控制塔臺的透明觀察室內，透過玻璃窗注視著天空那個銀色，盤旋的點。「機場上空清除完畢，所有其他飛機通過這條航路的，都已警告不得接近柯洛森機場上空。」

　　「也教那些該死的空軍飛機飛走！」范篤拉喊。他注意到瑞士空軍的飛機，就像大黃蜂圍繞著一隻老鷹般盤旋。「我要所有空間一無阻礙，都能利用。」

　　控制塔臺的回答來了：「已通知所有軍機飛返，機場上空徹底清除完畢。究竟是什麼主意？」

　　范篤拉抓緊駕駛盤，他的手指關節變得蒼白。「我要進行一次垂直俯衝降落，」他說，聲音突然沙啞。「我希望我能使飛機再度爬升，在約一千公尺之後。」

　　「你瘋啦？」塔臺的一位官員實際上是在悲鳴。「這不是戰時的史杜克機【譯按：二次大戰期間，德國所使用的俯衝轟炸機。】，老兄，如果你垂直俯衝，機翼就會折斷！」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范篤拉片刻思考著往昔戰時的訓練，那時他們呼嘯著自天而降，必得非常接近地面，投擲炸彈。當時，他們會殺害人們──現在，他可救人性命。「我來了，」他鎮靜地說。

　　「他真的要這樣做！」塔臺的一個負責人員結結巴巴地說：「他正要降落！」

　　陸軍軍官揩掉眉毛上的汗珠，警察首長則張開嘴巴望著天空。

　　「它會像一個玩具從橋上掉下來那樣破裂。」另一位塔臺人員溫和地說：「由一千五百公尺上空作垂直降落──我的天，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了。」

　　范篤拉又在機場上空轉了一圈，下面看得一清二楚：跑道、車輛、兵士、泡沫「地毯」以及救火車。然後，他將控制桿向前推。

　　不到一秒鐘時間，飛機似乎有點遲疑，彷彿在真空裡飛行──然後，突然鼻子朝下，有如一塊石頭，帶著教人喪膽的吼聲朝地面直墜。范篤拉緊緊抓牢駕駛盤不放。魯迪．史蒂夫特滑到機師位置，天空不見了，代之以一種搖搖欲墜，對角線角度的地面景觀，越來越近，變得更自然、更實在、更大、更要命……

　　天洛猛撲赫斯拉，揍了他幾拳，使他昏倒在地。范篤拉希望林恩斯少校和他的夥伴們在這一恐怖時刻，已經制服座艙門的游擊隊員。他聽到大聲尖叫、噼啪以及悲鳴聲。

　　高度表的指針下降，又下降──當它到達一千二百公尺的時候，范篤拉再朝自己拉回控制桿，掌握駕駛盤，同時用腳將水平操縱控制換到右邊。水平飛行指針瘋狂地反應著，這時，范篤拉看到自己已經掌握住這架巨型飛機，使它脫離了俯衝狀態。現在正近乎垂直地爬升，飛離機場。

　　他深深地鬆了一口氣，移動控制桿，使飛機逕向前飛，現在所有指針都顯示出正常的水平飛行。他們在蘇黎世上空平安地巡航。

　　范篤拉背後的駕駛給門打開了，林恩斯少校出現，前額出血，但面帶笑容。

　　「一切順利，大夫。現在你可著陸了──至少，我希望你能！」

　　范篤拉望了他一眼。「你受傷啦，少校？」

　　「飛機碰上死角，英雄無用武之地……」林恩斯忘了答覆對方的問題。「我們的劫機者都給捆在座艙走道──你可以用褲帶派上很好的用場，不過，有幾個乘客現在得自己抓住褲子！情形怎麼樣──你能降落嗎？」

　　「如果這架飛機經得起垂直俯衝，那麼，我該說我的降落也不會成問題！」范篤拉輕鬆地大笑，雖然他的聲音仍然帶有一點不安。「他們已經鋪好一張泡沫地毯，我將一直降在這張地毯中央。但還不能讓任何人停止祈禱……」

　　范篤拉轉向柯洛森機場，那裡控制塔臺的人們都靠著牆壁支撐，臉色蒼白，冷汗直淌。一名坐在麥克風前的航空管制員直在哆嗦。

　　「回答，第三十四次班機。回答。范篤拉──你沒事吧？」

　　「是的，很好。你們的飛機比你們所想的還要結實。現在我要來了。你們的機長史蒂夫特真是非凡人物──他指點我摸清這架飛機的竅門。我們現在依你們的雷達導航，因此，你們可以引導我們下來，請吧！」

　　慢慢地，就像是有經驗的機師在操縱著，這架飛機下降，飛機的著陸裝置和輪子放下來了，引擎減速──這時，飛機已經非常接近地面，輪子觸地，飛機在噴佈的泡沫地毯上滑行。救火車和警方吉普早已在兩旁守候……范篤拉完全照著史蒂夫特的指示，飛機就像一架非常滑潤的機器運作著。他壓按鈕，轉開關，當這架笨重的飛機終於靜止，引擎熄火，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我們下來了，」范篤拉說時，低下頭用雙手捧住。突然間，他無法理解；像是一項奇蹟。「我們真的降落下來了。我們仍然活著！」

　　魯迪．史蒂夫特沒有回答，他已經昏過去。

　　范篤拉將頭倒在儀表盤上，閉起眼睛。他為過度疲勞和對健忘的渴望所克服。返回地面，他想。如果我的腳踩著地面，應該是硬而堅實的。

　　片刻之後，他給人從駕駛座上拖出來，舉過機場，為喊叫的人們所包圍，握他的手，拍他的背──但他是那麼倦怠，他所需要的只是平靜，以及卡蒂亞臂彎裡的安全。

　　※※※

　　十二月一日，范篤拉大夫在古魯瓦重新開業。他未登報宣佈這項事實，但是在他離開德國後，原本貼在那塊醫生招牌上的兩張封條取下來了。希卻茲太太知道這件事，她是古魯瓦送報的，范篤拉的接待員告訴她，診所將再度開業。這就夠了。希卻茲太太將這消息一家一家傳遍，而她傳佈的這個好消息，使她在聖誕節裡得到的賞錢，遠超過她的預期。

　　范篤拉並在這個月底結婚──卡蒂亞告訴她的服裝師。她的禮服直接來自巴黎，全都滾了花邊。詹米茲大夫發表一些挖苦的言詞，但他還是謙虛地給范篤拉大夫寫了一張慶賀歸來的明信片。他說一個人必須容忍，以為自衛。

　　十二月一日，早上九時，范篤拉穿上他的白工作服，卡蒂亞為他扣上鈕扣。接待員手裡拿著一張名單站在診療室門口。

　　「我們額滿了嗎？」范篤拉問。

　　「連候診室裡也沒有一張空著的椅子！」這個女孩笑笑。「我已請一些夫人明天再來。」

　　范篤拉雙手插進工作服的口袋。清晨波波陽光的銀色線條照在他那波狀的黑髮上，也照著外面覆雪的花園。這是一個寒冷的晴天。

　　「全是女士們？」

　　「每個都是。有普勒吞肯普夫人，勞菲斯夫人，」接待員說，開始嘴巴不停地唸著一張某某董事長、總經理、著名工程師以及政府官員們的夫人名單。「還有齊恩基夫人，哈伯曼夫人，以及艾伯森夫人和魏登布克夫人與……」

　　「啊，停，露易絲！」范篤拉大夫望著他的未婚妻求助。「卡蒂亞，我究竟要做什麼？」

　　「檢查她們！」卡蒂亞大笑。「認真看病，開給她們藥丸或按摩治療，給她們的病症一個長長的拉丁名，瞭解她們所有小小的疼痛或痛苦……」

　　「好，好，」范篤拉大夫嘆口氣，問接待員，「誰是第一個，露易絲？」

　　「魏登布克夫人。」

　　「好吧，我們現在開始！」范篤拉走向門邊，再度轉過身來望望卡蒂亞，卡蒂亞揮著手，彷彿他又要踏上一次長遠的旅程。「你要不要打賭她說，早安，哈金．帕夏？」

　　她正是這樣說。

　　一個男人已經變成一項傳奇──但或許這個世界總是需要傳奇。

　　范篤拉大夫繼續進行他的動脈硬化治療研究。或許這個世界有那麼一天又會聽到許多他的事──因為凡是哪兒有成功，妒嫉者就會像黴菌般聚集在成功者四周，創造出比成功本身還多的事情以供議論。

　　至於何以如此──最好去問哈金．帕夏。

　　（全書完）